第216章 番外篇:收与放(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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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看了它两秒钟,伸出右手,用指腹轻轻挠了挠大橘的下巴。大橘立刻把下巴抬得更高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像是老式缝纫机在运转一样的咕噜声。
“你已经吃过了哦。”林郁对大橘说道。
大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发出咕噜声,把下巴在林郁的指腹上蹭来蹭去。
“今天不能再吃了。”
大橘的咕噜声停了半秒,然后又响了起来,音量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抗议。
它从林郁的椅子旁边绕到他的正面,两只前爪搭上了他的膝盖,整个身体直立起来,把脸凑到林郁的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它的瞳孔放大了,圆圆的眼睛里映出林郁的脸,和那双永远沉静的黑眼睛。
林郁和大橘对视了两秒钟。
“唉……你赢了。”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储物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小包冻干。
大橘听到抽屉拉开的声音,瞬间从椅子上跳下来——不对,它根本没有跳,它刚才还在林郁膝盖上,现在已经在储物柜旁边了,没人看清它是怎么过去的。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只二十三斤的猫。
林郁撕开冻干的包装,从里面拿出两颗,放在手心里,蹲下来,把手伸到大橘面前。
大橘低下头,用舌头把冻干卷进嘴里,嚼得嘎嘣脆,粉色的舌头上沾满了冻干的碎屑。吃完了两颗,它又抬起头看着林郁,尾巴高高竖起,末梢微微颤动着,像一面小小的、表示极度满足的旗杆。
“没了。”林郁把空了的包装袋翻过来给它看,“一天只能吃两颗。”
大橘看了看空袋子,又看了看林郁,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尖,转过头,迈着依然是优雅的步伐——但优雅中带着一种“吃完了就走”的坦然——走回了高奕枫的床边,跳了上去,在高奕枫的枕头上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开始洗脸。
高奕枫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表情从“你看你也在喂”,变成“你喂得比我少”,又变成“你怎么能在喂完它之后还面不改色地说我管不住手”,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我被双标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的复杂神情上。
“林郁。”
“嗯?”
“你刚才也喂它了。”
“两颗冻干的热量约等于一个罐头的二十分之一。”林郁把冻干的空包装袋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扔进了垃圾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浪费,“而你喂的是一整个罐头。”
“那你不也是喂了吗?”
“我是喂了。”林郁走回来,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记本,“但我喂的分量和你喂的分量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如果按照你那种喂养方式,到暑假结束,大橘的体重会突破二十五斤。到那时候,它恐怕连从床上跳下来都需要助跑。”
高奕枫想象了一下大橘需要助跑才能从床上跳下来的画面。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脑海里异常清晰,而且异常有说服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林郁的逻辑链条太完整了,从“大橘的体重增长趋势”到“热量摄入与消耗的量化分析”到“高奕枫的喂养行为与体重增长的因果关系”,一条一条的,像是一道被完美解答的证明题,没有一个漏洞可以让他钻。
“我就不信你没有心软的时候……”高奕枫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郁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我也有。”他承认了,声音不大,但很坦荡,“但我会控制量。而你这个笨蛋,不会。”
高奕枫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一支很细很细的箭射中了,不疼,但痒痒的,酸酸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枕头上的大橘。大橘已经洗完了脸,正用一种“你们人类的争论与我无关”的超然姿态,把一只后腿举过头顶,开始舔自己的大腿内侧。那姿势堪称瑜伽大师级别,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三斤的胖子。
“大橘。”高奕枫叫了它一声。
大橘没有理他,继续舔着自己的腿。
“大橘同学。”
大橘的耳朵转了转,依然没有理他。
“林郁说你胖欸。”
大橘终于放下了腿,转过头来看了高奕枫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舔腿。
那一眼的意思非常明确——“你们人类的争论真的与我无关,不要把我扯进来,让本喵安安静静地舔腿”。
高奕枫被那一眼击败了。他叹了口气,躺了一会儿后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林郁的椅子旁边,准备从书桌上拿那本《百年孤独》。
林郁的椅子放在书桌前面,和高奕枫站的位置之间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
高奕枫侧身绕过椅背,伸手去够那本书。
然而,他的脚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不是故意设的陷阱,而是大橘的尾巴。大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上下来的,趴在了床和书桌之间的地板上,尾巴舒展着,正好横在书桌和床之间的过道上。
而高奕枫的脚,好巧不巧地踩上了那条毛茸茸的、橘色的、毫无预警的尾巴。
“喵嗷——!”
大橘“嗷”地叫了一声,从地板上弹了起来——这一弹,倒是证明了一个二十三斤的胖子还是具备一定的爆发力的——然后飞快地跑到了房间的角落里,躲进了猫爬架的小房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控诉地看着高奕枫。
高奕枫被大橘的叫声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避开大橘。但他似乎是忘记自己后退的方向恰好是林郁椅子所在,而林郁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
他的腿碰到了椅子的扶手,椅子在地面上滑了一下,林郁的身体跟着椅子晃了一下。高奕枫想稳住自己,但重心已经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旁边的书桌——手指擦过了桌沿,没有抓住。
然后,他倒了下去。
不是往前倒,是往侧面倒。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林郁的方向倾斜过去,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林郁坐在椅子上,看到高奕枫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伸出手去接他——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就像在巷子里高奕枫被野狗咬的时候他伸出了手,就像在垃圾桶旁边高奕枫身体发紧的时候他伸出了手,就像在所有高奕枫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会本能地伸出手一样。
但这一次,那双手没能接住他。
高奕枫的身体以一个精确的、无法逆转的角度压了下来,林郁的椅子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猛地向后倒去。
在椅背接触地面的前一瞬间,高奕枫的右手垫在了林郁的后脑勺和地板之间,左手撑在了林郁的肩膀旁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类的、有温度的、血肉之躯的减震装置。
椅子倒了,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制品撞击地面的声响。
高奕枫趴在林郁身上,林郁躺在地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根数和瞳孔里每一缕细微的光纹。
高奕枫的呼吸打在林郁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刚喝过的铁观音的清香。
林郁的呼吸拂过高奕枫的下巴,凉凉的,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药草味——那是他常年吃的补气血的中药留下的气息,已经渗透进了他的皮肤和呼吸里,淡到别人闻不到,但高奕枫可以。
高奕枫看着林郁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他自己的模样——头发乱了,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泛了红,眼神仓皇得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林郁的脸——这么近,这么清晰,这么毫无遮挡。每一根白色的发丝都历历在目,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像是被人精心描绘过的,皮肤的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上好羊脂玉一样的、细腻到几乎看不到毛孔的质地。
林郁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眼睫在剧烈地颤动着,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拼命地扇着翅膀,却飞不出去。
他的脸——那张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动容的脸——从颧骨开始,一直红到了耳根,红色蔓延的速度比高奕枫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不可控制地、不可逆转地晕染开来。
高奕枫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不是“快了一点”,是“快得不像话”。那节奏完全不对,比他练武时的心率还快,比他打比赛时的心率还快,比他六岁时被狗咬时的——不,那时候他没有心跳加速,那时候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自己的心跳。他只关注林郁。
就像现在,他的右手还垫在林郁的后脑勺
他的左手撑在林郁的肩膀旁边,五指微微张开,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因为……
因为他的手距离林郁的肩膀只有不到两厘米。两厘米,他只要把手掌往左移动一个指节的宽度,就能碰到林郁的肩窝。
他没有动,林郁也没有动。
他们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个俯身,一个仰面,互相看着对方,像是被什么人施了定身术,像是时间在这一刻被冻住了,像是一幅被定格在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但最后一笔始终没有落下的画。
高奕枫的脑子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但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能想,因为只要一想,他就会发现自己在想什么。而那个什么,他现在还不能想。
林郁的脑子里是什么情况,高奕枫不知道。但林郁那双一直在颤抖的睫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慢慢地、慢慢地,静止了下来。
他不再躲闪了,那双黑色瞳孔直直地、安静地、不闪不避地看着高奕枫,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门,终于被人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透出的光不知道是亮还是暗,但它透出来了。
高奕枫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林郁推的,是高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