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番外篇:收与放(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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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升高二的暑假,简直热得不像话。
苏南的八月是被太阳烤熟的一张饼,从早上五点多开始,气温就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一样蹭蹭地往上蹿,到了午后,柏油路面软得仿佛是年糕,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一万个看不见的乐手同时吹响了同一支炎热的曲子,把整个世界灌得满满当当。
然而,高家老宅的早晨却总是凉爽的。
青砖黛瓦的老院子有种天然的降温能力,太阳要升到一竿高才能照进天井,在那之前,整座宅子都被笼罩在高墙投下的清凉阴影里,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温凉的手掌轻轻地覆盖着。
天井里的石榴树比六年前又粗了一圈,树干已经需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住,火红的花过了季,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一颗饱满的、青中透红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树枝压得弯弯的。
正厅旁边的西厢房里,高奕枫正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圆得不像话的猫。
大橘今年已经两岁多了,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它的体重又从二十一斤涨到了二十三斤——是高奕枫喂的,这个锅他不想背也得背。
大橘还没有绝育,因为高奕枫清楚,猫猫绝育之后,代谢会变慢,胃口不减,很容易长胖。加上暑假期间天气太热,运动量大减,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就偶尔在高奕枫怀里蹭两下,就算完成了全天的有氧运动。这体重就这么悄悄地、不可逆转地长上去了。
高奕枫曾试图给大橘控制饮食,精确到克的猫粮,定时定量的罐头,连零食都从每天两顿减到了每周五次。
但林郁看到大橘蹲在空碗前可怜巴巴地望着高奕枫的样子,说了一句“它好像饿了”,高奕枫就全线溃败了,当天晚上就给大橘加了一个它最喜欢的金枪鱼罐头。
加完之后他后悔了,第二天又减回去。减回去的第二天,林郁又来了,大橘又蹲在空碗前了,林郁又看了大橘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的意思非常明确——“你忍心吗”。
林郁倒还好,高奕枫却是不忍心,于是又加了一个罐头,依旧是大橘最喜欢的金枪鱼罐头。
如此反复,暑假过半,大橘的体重曲线走出了一条漂亮的、不可阻挡的上升斜线。
此刻,大橘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态趴在高奕枫的腿上,占据了从膝盖到大腿的全部面积,四只爪子摊开,肚皮贴着他的大腿,整只猫像一块摊开的、煎得恰到好处的橘色松饼。
它的下巴搁在高奕枫的手腕上,眯着眼睛,嘴微微张着,发出一声一声的、满足的、悠长的呼噜声。
高奕枫一只手揉着大橘的肚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是林郁上周推荐给他的《百年孤独》。他已经看了快五十页,但始终没能记住那些冗长的人名,每次翻到新的一页都要往前翻两页确认一下这个人之前出现过没有。
林郁则是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关于流浪猫救助站的资料——选址要求、审批流程、预算估算、可行性分析。
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都站得端端正正,像是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从那天晚上之后就开始整理了,每天抽出一到两个小时,有时候是高奕枫在练功的时候,有时候是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的时候。
阳光从窗户的上半部分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白色头发的末梢上,把那几缕发丝照得近乎透明,像是融化的雪水顺着发丝往下淌。
他的侧脸在光线的勾勒下呈现出一种几乎不真实的、精致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睫毛投在颧骨上的扇形阴影,每一处都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高奕枫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林郁的侧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来。
他翻了一页书,发现完全没看懂上一页写了什么,又翻了回去。
大橘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浅橘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姿势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高奕枫的手指顺着它的肚子往下摸,摸到后腿附近的时候,指腹触到了一大块绵软的、厚实的、手感极佳的脂肪层。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大橘它是不是又胖了?”林郁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连头都没抬。
“没有!”高奕枫回答得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它只是……这个姿势显得肚子大,你换个姿势看,其实挺正常的……”
他伸手颠锅似的把大橘翻了个面,试图让它看起来瘦一些。
“喵?”
大橘被翻得一脸懵圈,睁开那对金色的猫瞳看了看高奕枫,又看了看林郁,发出了一个带着问号的、短促的“喵”,像是在问“你们两个又在搞什么”。
林郁放下了笔,转过身来,看着高奕枫怀里的大橘。大橘正好也看着他,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一下,然后开始了新一轮的、理直气壮的撒娇——它从高奕枫腿上站起来,踩着高奕枫的大腿走到他膝盖附近,前爪搭上他的胸口,把脸凑到他的下巴底下,用鼻子蹭了蹭他的喉结,然后发出了那种只有在有求于人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又尖又嗲的叫声。
“喵~~”
“你看它在撒娇,多可爱啊。”高奕枫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它不是饿了,它只是在表达感情”的辩解意味。
“它每天撒娇的次数和它吃罐头的次数成正比。”林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长期观察得出的、不容置疑的科学结论,“你回忆一下,光是今天早上,它撒娇了几次?”
高奕枫张了张嘴,闭上了。
“三次。”林郁替他说了,“第一次是早上七点,你晨练刚结束,它蹲在你房间门口叫,你给了它半个罐头。第二次是八点半,你吃早饭的时候它跳上桌了,你又给了它半个。第三次是十点,它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在你脚边打滚,你……”
“那是它自己跳下来的,它打滚也不是因为想吃东西……”
“它每次打滚之后不到十秒钟,它的碗里就会出现食物。”林郁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的,“这个时间上的因果关系,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高奕枫沉默了。
大橘在他怀里又“喵”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嗲了,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心软”的确信。
它把脑袋埋进高奕枫的臂弯里,用鼻尖拱他的手肘,拱了两下,抬起头,用那双又大又圆的金色的大眼睛看着他。
高奕枫看着那双眼睛,又看了看林郁。
林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它真的只是表达感情。”高奕枫的声音小了很多。
“它表达感情的方式是等你开罐头。”林郁说,“你每次看到它的眼神就心软,然后它的体重就往上跳一个台阶。上个月它二十一斤,这个月二十三斤,下个月按照这个增长速度……”
“你是在说我把它喂胖了?”
“我是在说它胖得很快,”林郁纠正道,“而导致它胖得很快的原因,是有人管不住自己的手。”
“我没有……”
“上周四晚上,你偷偷给它加了一个罐头,你以为我没看见。”
林郁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在“偷偷”两个字上加重了非常非常微弱的语气。
“那天的罐头是金枪鱼味的,大橘吃完了还在碗边舔了五分钟,它平时吃别的口味罐头不会舔这么久,说明你对它的口味太了解了,以至于你每次去宠物店都会买它最喜欢的那种,而它最喜欢的那种恰好热量最高……”
“林郁。”高奕枫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认输你放过我吧”的投降意味。
林郁闭上了嘴,但他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像是得逞了一样的弧度,在阳光里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
高奕枫看到了那个弧度。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被林郁这样不留情面地一条一条地列举自己“罪行”的感觉,确实有一点点让人不好意思。
但,看到林郁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像是恶作剧得逞了一样的笑容,他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让人不好意思了。
“我才没有偷偷加罐头,”高奕枫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挣扎,“我只是……把罐头放在碗里,然后大橘自己走过去吃了。”
“你那叫‘喂’。”
“不,那叫‘放置’。”
“你放置的时候罐头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高奕枫张了张嘴,闭上。
“唔……开着的。”
“那就叫‘喂’。”
大橘在他们两个一来一往的对话中,已经把脑袋从高奕枫的臂弯里拔了出来,转而把目光投向了林郁。
它从高奕枫腿上站起来,踩着高奕枫的大腿,走到膝盖边缘,犹豫了一下——它在衡量从高奕枫的膝盖到林郁的椅子之间的距离。经过零点五秒的评估,它得出结论:跳不过去。
于是它用了一个更加直接的方式。
它直接从高奕枫腿上跳了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肉垫着地的噗噗声,然后迈着优雅的、从容的、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的猫步,走到了林郁的椅子旁边。
它没有跳上林郁的膝盖。
它先是把脑袋靠在林郁的小腿上,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裤腿,蹭了两下,抬起头,用那双无辜的、清澈的、满含期待的眼睛看着林郁。
它的眼神非常明确——你说铲屎官管不住手,那你呢?
林郁低头看着大橘,大橘仰头看着林郁,一人一猫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喵~~”
大橘轻轻地“喵”了一声。
那一声“喵”和刚才对高奕枫的撒娇完全不同。对高奕枫撒娇的时候,它的叫声是嗲的、尖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吃这一套”的故意。
但对林郁,它的叫声是轻的、软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在问“可以吗”的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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