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番外篇：温柔的重量（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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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忽长忽短，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黑了灯，整座城市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睡眠。
林郁走在高奕枫的右边，手里拎着航空箱，目光落在前方。
他在想一件事——高奕枫这个人，真的太温柔了。
温柔到会在冬天的夜晚给流浪猫的窝里放一个暖手宝，温柔到会在夏天的夜晚翻垃圾桶救四只还没睁眼的奶猫，温柔到愿意把自己用血汗换来的钱用来给二十六只猫一个家。
温柔到六岁的时候，会用自己六岁的、还没有完全长成的身体，去撞飞一条随时可能咬断他喉咙的疯狗，因为那条狗要咬的人，不是他。
林郁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然后又想，幸好有这种人。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高奕枫这样的人，那灰灰的四只小猫就会在塑料袋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死去。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高奕枫这样的人，那个救助站里的二十六只猫就会在失去于秀兰之后，重新回到街头、巷尾、垃圾桶边，重新开始那种朝不保夕的、随时可能被车撞死、被狗咬死、被饿死、被冻死的生活。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高奕枫这样的人……
林郁想到这里，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高奕枫存在，这就够了。
他们走到林郁家楼下的时候，大橘终于从打盹中醒了过来。
“喵～～”
它从高奕枫怀里跳下来，在林郁的脚边转了两圈，用尾巴扫了扫他的小腿，然后蹲坐在单元门口，仰头看着林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在告别的“喵”。
林郁低头看着它，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明天见，大橘。”他说道。
大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转身跑回了高奕枫脚边，又开始用脑袋蹭高奕枫的裤腿，蹭了两下，就势倒在了地上，露出圆滚滚的、橘色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整只猫呈一个完美的球形，用行动表示“你再摸我一下我就跟你回家”。
高奕枫蹲下来，揉了揉大橘的肚子，大橘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悠长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叫声。
“明天见。”高奕枫对林郁说道。
“嗯。”林郁站在单元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门拉开了一条缝，楼道里的灯光泄了出来，落在林郁的白发上，像给那些细细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银色的、柔和的光。
林郁站在那道光的中央，回过头来看了高奕枫一眼。
“钱的事……”他说道，“如果不够的话，我攒了一些。”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高奕枫的回答，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发出了一声轻的、闷的、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水里的响声。
高奕枫蹲在单元门口，手还放在大橘的肚子上，大橘的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毛茸茸的、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你以为你要一个人扛着世界上最重的东西往前走，然后有一个人走到你身边，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帮你分走了一半的重量。
那一半的重量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分出去也感觉不到轻了多少，但你忽然就不觉得累了。因为你知道，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了。
高奕枫站起来，把大橘从地上捞起来——大橘这次没有挣扎，很配合地让他抱了起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带着鱼腥味的哈欠。
他站在林郁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八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被拉上了一半，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在灯光里一闪而过的、白色的影子。
然后，窗帘被彻底拉上了。
高奕枫低下头，把脸埋进大橘温暖厚实的背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橘。”
“喵？”
“你说是谁更幸运一点？是那些被救的小猫，还是……”
他没有说完。
（还是……我呢？）
没有说完的话，在他的心里说了出来。
大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脑袋往他的颈窝里又拱了拱，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像是在说“别想那么多了，快回家，本喵要睡觉”的叫声。
高奕枫笑了，抱着大橘，转身走进了苏南七月的夜色里。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大的少年和一只圆滚滚的猫，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墨笔勾勒出的、线条简洁却意蕴悠长的水墨画。
走过了两个路口，高奕枫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救助站计划——第一步：找场地；第二步：办手续；第三步：……”
他想了想，在第三行写下了：让所有猫都能安心吃饭，安心睡觉，安心晒太阳。
然后又加了一行：和林郁一起。
他把手机收起来，抱着大橘继续往前走。
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大橘已经彻底睡着了，在他的怀里打起了小小的呼噜，那只二十一斤的、橘色的、圆滚滚的身体，在夏夜的微风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会呼吸的圆球。
高奕枫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了那只在偏僻小巷的垃圾桶旁、瘦得皮包骨头的、在寒夜里缩成一团的橘色流浪猫。
他又想起了林郁在校门口递给汤圆的那袋猫粮，想起了林郁在猫窝里放的那个暖手宝，想起了林郁今天在垃圾桶旁边从身后抱住他的那双手臂，想起了林郁在单元门口说的那句“不够的话，我攒了一些”。
他的眼眶又热了，但是这次他没有忍着。
夏夜的风吹过来，把他眼角那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温热吹散了，落在了大橘的背毛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笑了，笑得比今晚所有的笑容都要大，都要亮，都要没有理由。
大橘被他的身体笑得抖了一下，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继续睡了。
路灯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月亮在头顶慢慢地移过云层，整座城市都在沉睡。
只有一个少年，抱着一只猫，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装着一整个关于温柔的、庞大的、还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计划。
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更何况，他还有林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