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番外篇:烈火与勇气(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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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高华的车停在急诊大楼门口,车灯亮着,照亮前面一小段柏油路。安煜已经坐进了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漠而遥远。
高奕枫和林郁并排坐在后座,两个人都换了新的衣服——高奕枫穿着一件从医院小卖部买的白色T恤,差不多大了一个码,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林郁则是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下巴。
高奕枫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像戴了一只白色的护臂。林郁的右手也缠着绷带,但没有那么厚,只是薄薄的一层,手指尖露在外面,可以自由活动。
车子发动了,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女歌手的嗓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人入睡。
高奕枫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像是谁在黑色的幕布上钉了一排发光的图钉。他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脑袋猛地一点,又抬了起来,然后又点下去了。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脑袋没有抬起来,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歪了过去,歪向了左边——林郁坐的那个方向。
他的太阳穴靠上了林郁的肩膀。
林郁的肩膀很窄,很瘦,一个六岁孩子的肩膀撑不住太多的重量。高奕枫的脑袋靠上来的时候,林郁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往左边歪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坐正了身体,没有躲开。
高奕枫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又长又慢,像是一条平缓流淌的河。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嘴唇偶尔动一下,嘟囔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林郁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高奕枫。
路灯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把高奕枫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睡着的他看起来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像一团火,热烈的、张扬的、永远在燃烧的。睡着的时候,他像一团被风吹灭了的余烬,灰灰的、软软的,让人想用手心去拢住那一点仅存的温度。
林郁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极轻极轻地,把自己的头靠在了高奕枫的头上。
两个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一起,一个黑得像墨,一个白得像雪,在车后座的阴影里,安静地、妥帖地、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一样,合在了一起。
副驾驶的安煜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她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把目光移回了窗外。
窗外是苏南老城的夜,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有人在时间的河流上走着,一步,一步,足迹熄灭在水里。
车后座,两个孩子靠在一起,呼吸慢慢地同步了。
快到家的时候,高奕枫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林郁没听清,凑近了一些,终于辨认出了那几个含混的音节。
“对不起……不该让你跑……我应该……”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又睡着了。
林郁靠回车窗,看着窗外已经能看到的、熟悉的天际线。高家老宅在夜色里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温暖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家。
林郁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今天晚上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而是因为,有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在梦里还在跟他道歉——道歉没有保护好他。
林郁把脸转向车窗外,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白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
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最后没有落下来。
他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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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高家老宅门口的时候,高奕枫被高华从后座抱了出来。他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围,确认已经到了家门口,就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林郁呢”。
“在呢在呢。”高华抱紧了儿子,声音低沉而温柔,“小郁在后面,马上就进来。”
高奕枫“嗯”了一声,脑袋歪在高华的肩膀上,又睡了过去。
林郁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上的伤口被牵动了,他疼得微微弯了一下腰,但很快就直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安煜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旁边,看着自己的儿子。路灯的光芒落在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由光线和阴影构成的、看不见的分界线。
“明天我来接你。”安煜平静地说道。
“嗯。”林郁回应着,语气中只是平静。
安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看着林郁膝盖上那块透过裤子还能看到的白色敷料,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黑色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想说“你没事吧”,但这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林郁会回答“没事”,而她不知道这个“没事”是真的没事,还是他已经习惯了说没事。
她转过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了。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高家老宅门口那两尊被岁月磨得油亮的抱鼓石,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了巷口的转弯处。
林郁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白色的头发被风扬起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小郁。”
一个苍老的、却异常温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林郁转过身,看到高永胜拄着黄杨木拐杖,站在老宅的门槛里面。老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衫,须发在门灯的映照下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被光影勾勒出深邃的线条。
他的表情不是那种夸张的、外露的心疼,而是一种沉静的、像是大地一样的厚重和温暖。
“进来吧。”高永胜说着,伸出了一只手。
林郁看着那只手,老人的手骨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深深的纹路,但手指依然有力,掌心依然温热。
他走了过去,把手放在了那只苍老的掌心里。
高永胜握住了他的手,低头看了看他缠着纱布的右手,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看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心里涌上来的、最本能的疼惜。
“膝盖还疼不疼?”老人问道。
“不疼了。”林郁说道。
“身上的伤呢?”
“也不疼了。”
高永胜低头看着他,那双被岁月洗练过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虚假的坚强和保护色。他看了林郁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饿了吧?”他说道,“你沈阿姨炖了鸡汤,还热着呢。你高叔叔去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不是街上那家的,是城南老字号的,开车得来回四十分钟呢。”
林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眼眶忽然又红了,这一次比在车上那一次更急、更猛,像是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缺口。
水光迅速聚满了他的眼眶,在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但最后,还是被他忍住了。
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背迅速地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高永胜自然是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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