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番外篇:解题与日常(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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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吧。”
高雅婷吐了吐舌头,推着高奕枫的肩膀把他塞进了楼道。
林郁的公寓不大,不过出乎意料地收拾得极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的博古架上摆着几盆小型的盆栽,阳光从南向的窗户照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不是那种让人皱眉的苦涩,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被时间慢慢熬煮过的气息。
高奕枫对这间屋子太熟悉了。他知道哪把椅子坐着最舒服——靠窗那把老榆木的太师椅,椅背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腰线;他知道茶几放在这里的;他甚至知道林郁卧室书架第三层最右边那本《本草纲目》的第五百七十二页夹着一片枫叶,是去年秋天他们一起去栖霞山的时候捡的。
他自然而然地走向那把太师椅,把书包放在脚边,整个人陷进了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太师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欢迎一个常客。
高雅婷就没那么幸运了。她坐在沙发上,沙发垫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她整个人陷进去,挣扎了两下才重新把自己拔出来。
“林郁弟弟,你家沙发需要换一个了。”她一边用手撑着自己一边说。
“不换。”林郁从厨房端了三杯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高奕枫手边的茶几上,另一杯递给了高雅婷,“这个沙发坐了十二年了,不塌就不换。”
“这沙发的生产日期似乎还要更早吧,比我年龄都大了。”
高雅婷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高奕枫端起茶杯,没有吹,直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林郁永远记得他喝茶不烫不凉的那个刻度,就像是记得他吃什么菜不放香菜、睡觉习惯右侧卧一样,那些事被林郁记在脑子里,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时间久了自然就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好了,说正事吧。”林郁放下茶杯,从书包里抽出一沓打印纸,“你的成绩单……我看了。”
(完了……)
高奕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整张脸都抽了一下。
林郁把成绩单摊在茶几上,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地方。
高奕枫凑过去看了一眼——数学,132分,看起来不低,但林郁在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压轴题第三问0分,倒数第二题第二问扣5分”;物理,88分,标注了“实验题扣了8分,全部是过程分”;英语,119分,标注了“阅读C篇错了3道,完形错4道”。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林郁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的,“是知识体系出现了断层。有些东西你之前学得太快了,没有完全消化就过了,导致后面的内容越积越多,最后——”
“就像盖房子地基没打好,”高雅婷接上了话,“就像‘经济建设决定上层基础’一样,哥哥你这情况……就是越往上盖越歪了啊。”
林郁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比喻。
高奕枫端着茶杯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
他没有辩解,没有找理由,甚至没有露出那种“我知道错了”的表情。
他就是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武者在接受师父的指点——不对,比那更安静。他听林郁说话的时候,整个人会进入一种极其专注的状态,专注到连呼吸都变轻了,专注到眼睛里只有那个人、那些话、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和符号。
林郁从书包里又拿出了一沓纸,是他手写的辅导计划。
满满四页A4纸,从数学到物理到化学到英语,每一科都列出了需要重点突破的章节、配套练习册的题号、以及一个详细到每天的时间表。
高奕枫接过来翻了翻,目光从第一页扫到第四页,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郁。
“我的天呐……你、你写了多久?”
“周四晚上。”
周四晚上——成绩单贴出来的那个晚上,也就是前天。高奕枫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把辅导计划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哥,你看完了?”高雅婷凑过来想瞅一眼,只来得及瞥见“周一:数学导数综合”几个字,高奕枫就把书包拉链拉上了。
“看完了。”
“这么快?四页纸呢!”
“看完和记住是两回事。”高奕枫说得理所当然。
林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淡淡的:“那就开始吧,首先就是你最薄弱的数学。”
辅导功课这件事,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以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展开了。林郁坐在这边,高奕枫坐在那边,茶几上铺满了草稿纸、练习册和笔。
阳光从窗户慢慢移到地板中央,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林郁讲题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安静、精准、不浪费一个字。
他不会说“你看这道题很简单”,因为他知道高奕枫不需要这种鼓励,也不会说“这道题有点难”,因为他知道高奕枫不会被难度劝退。他只是把题目拆开,拆成最基础的零件,然后用最清晰的语言告诉高奕枫这些零件是怎么组装起来的。
“导数压轴题通常有三种考法:零点问题、不等式证明、参数范围。这道题表面上是参数范围,实际上第一步考的是你能否把它转化成不等式恒成立问题。”林郁用笔尖点在题干的关键词上,一个一个地指过去,“这个转化如果看不出来,后面全都是白做。”
高奕枫皱眉看着题目,沉默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忽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不等式。
林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高奕枫又写了两行。
林郁还是没有说话。
高奕枫写到第五行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笔换到了左手里,又换回来,在那个不等式两边同时加了一个东西。
林郁终于开口了:“这就对了。”
就这么四个字。
但,高奕枫笑了。那种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像是一盏灯被什么人拧亮了半圈。
高雅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面前的茶几上也摊着几页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化学方程式。
她本来是来做自己的作业的,但她的目光不知怎么就被旁边那两个人吸引过去了。
她看着林郁微微侧着头,白色发丝垂在脸侧,用笔尖在高奕枫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辅助线箭头。
她看着自己的哥哥高奕枫顺着那个箭头的方向往下写,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忽然停住,偏过头看了林郁一眼,林郁微微点头,于是他继续往下写。
整个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那种默契让高雅婷想起了一个很不恰当的比喻——两把刀放在同一个刀架上,时间久了,连锈迹都会长成一样的纹路。
高雅婷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比喻甩出脑子,低头继续写她的化学方程式。
“高锰酸钾制氧气的配平你配了吗?”她小声嘟囔着,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2KMnO4——K2MnO4+MnO2+O2↑。”
她配了三遍,第一遍氧原子数不对,第二遍钾原子数不对,第三遍终于对了。她满意地打了个勾,翻到下一页。
然后,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这次是因为她听到高奕枫说了一句——“这个题的答案是不是根号二”。
她看见林郁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种弧度只在和高奕枫说话的时候才会出现,别人面前从来不会有。
然后,林郁说了一个数字。
“根号三。”
高奕枫低头算了一遍,大概用了十秒钟,抬头:“对,根号三。我刚才看错了一个符号。”
“嗯。”
“我说……你说‘嗯’的时候能不能带点感情?”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