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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锻骨(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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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奕枫没有说话。

林郁抬起头来看他。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她白色的发上,几乎要分不清哪里是月光,哪里是发丝。

“你在怕什么?”她问道。

高奕枫看着她的眼睛。

他想说,他不是怕。他只是不知道,那个“刚刚好”的分寸在哪里。

他能在千分之一息之间判断出敌人的刀锋离自己的咽喉还有多远,能在激战中精确到毫厘地控制自己每一剑的力道和角度。

但面对她,他的所有判断力都失灵了。他不知道多近算太近,不知道多心动算太多,不知道自己握她的手的时候,要用多大的力气才不会让她觉得疼。

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他把它们的全都咽了回去,连同那口凉茶的苦味一起。

“我没怕。”他说道。

林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食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手背。

只点了一下,一触即分。

但那个温度留在了他的手背上,像一枚烙印。

“这是今晚的茶钱。”她说,然后站起来,抱着竹筐进屋了。

高奕枫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月光照在那里。

他伸出手,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摸了摸被点过的位置。

还是烫的。

“片段七”

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吴龙瀚把高奕枫叫到了书房。

老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高奕枫。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但最上面的两个大字格外醒目——

上上。

“这是你的综合评定。”吴龙瀚说,“我找了三个曾在兵部任职的老友共同评判,他们一致认为,如果把你放在唐代武举的考场上,你是头名。也就是那所谓的状元郎。”

高奕枫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你就这反应?”吴龙瀚似乎是有些不甘心地挑了挑眉。

“师父您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至少笑一下吧。”

“我笑了。”

“你那叫笑?你那叫面部肌肉抽搐。”

高奕枫沉默了片刻,嘴角确实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

吴龙瀚看着那个笑,忽然也笑了。老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枫啊。”

“嗯。”

“我知道你不稀罕什么武状元的头衔。”

高奕枫没有否认。

“我让你考这个,不是为了让你证明什么给别人看。”吴龙瀚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师徒两个人才能听见,“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心里的那根线,可以往后挪一挪了。”

高奕枫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已经不是少年了。”吴龙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做很多事情了。那些你觉得还不到时候的事情,其实早就是了。”

老人说完就走了,留下高奕枫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暗,又从昏暗变得明亮——他坐了很久,久到一炷香燃尽了,久到第二炷香也烧了半截。

他站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只还没取名字的橘猫蹲在石桌上洗脸。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脑袋。

橘猫“喵”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掌心。

高奕枫蹲下来,看着那只橘猫。橘猫也看着他,眼睛又大又圆,瞳孔在光线里缩成一条细缝。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对橘猫说道,“我应该做点什么?”

橘猫打了个哈欠,跳下石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内屋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喵~~”

然后继续走。

高奕枫蹲在原地,忽然笑了。

他居然被一只猫教训了。

他站起来,跟着那只猫的方向,走进了暮色里。

内屋的灯亮着,昏黄的烛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窗棂的格子投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林郁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很安静,像一幅画。

高奕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影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去,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林郁的声音。

“我。”

门开了,林郁站在门口,白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卷书。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看着高奕枫,高奕枫看着她。

“有事?”她问道。

高奕枫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四十一个字。

他想说“我想清楚了”,想说“那条线我可以往后挪了”,想说“有些事我其实早就想做了”,想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握你的手要用多大的力气才不会让你疼”。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林郁看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让他把所有话都咽回去的话。

“你的鞋穿反了。”

高奕枫低头一看。

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右脚的鞋穿在左脚上。

他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穿了那么久的反鞋,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呃……”

林郁靠在门框上,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一种明明白白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笑。

“高奕枫。”

“嗯。”

“你的‘上上’,在我的‘反鞋’面前,”她说道,“一文不值。”

高奕枫站在原地,穿着反鞋,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想反驳,但他发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在武道上没有对手,但在她面前,他连鞋都穿不对。

林郁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她说道,“把鞋换过来再说。”

高奕枫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她从他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消失在夜风里。

“不着急,我等你。”

他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抬起头的时候,林郁已经转身走进屋里了,白发在烛光里晃了一下,像一尾鱼摆尾的弧度。

高奕枫系好鞋带,站起来,走进了那扇门。

春夜的风从身后吹来,把门轻轻地合上了。

院子里,那只橘猫蜷在石桌上,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云山的松柏上,照在练武场的石锁上,照在院门口那株还没开花的梅树上,照在一双终于穿对了的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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