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铸铁的权杖(1/1)
1916年的盛夏,欧洲的战场如同两口巨大的、沸腾的血锅。西线,索姆河战役在7月1日以一场灾难性的英军进攻拉开序幕,第一天伤亡近六万人的消息被严格封锁,但浓重的血腥气似乎能随风飘过英吉利海峡。东线,俄军“布鲁西洛夫突破”的辉煌一度让协约国欢欣鼓舞,但随之而来的巨大消耗也让沙皇的马车轮子发出了不祥的吱嘎声。海上,日德兰的硝烟散去,英国皇家海军依然控制着大洋,但德国公海舰队也证明了它不是待宰的羔羊。
而在意大利,盛夏的阳光似乎格外眷顾这片“中立”的土地。热那亚、那不勒斯、的里雅斯特的港口,船只进出繁忙到需要排队。货船上装载的货物五花八门:成箱的罐头食品(标签是西班牙文)、捆扎整齐的军服呢料(产地标注为荷兰)、标明“工业盐”的白色结晶(实际是提纯后的硝酸钠,火药重要原料),以及更多没有任何标识、直接装入密封船舱的货物。
科斯塔集团总部的指挥中心里,集团总裁正在协调着这场全球范围的“商业交响乐”。每条航线、每个中转站、每批货物的最终流向和支付方式,都在闪烁。
“老板,”马尔科接通了直通首相府的保密电话,“第三批‘农用拖拉机’(实为拆散的卡车底盘和发动机)已通过保加利亚陆路运抵奥斯曼帝国,换回了他们从波斯收购的部分羊毛和铬矿石,利润在300%。德国人通过瑞士银行又追加了一笔无缝钢管订单,量很大,要求年底前交付,愿意支付溢价和部分铂金。法国人则希望我们加快‘医疗设备’的交付,他们愿意用北非的磷矿开采权做抵押。”
电话那头,亚历山德罗的声音平静:“可以。记住原则:对德贸易,尽量收取硬通货黄金、铂金或战略矿产实物。对协约国贸易,可以更多接受债券、未来特许权等权益抵押。平衡好,不要让任何一方太快垮掉,也不要让任何一方觉得我们明显偏袒。”
“明白。还有……美国人的资金和物资开始大规模进入协约国了。他们的工业能力,看起来非常可怕。”马尔科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亚历山德罗沉默了片刻。美国,那个远离战火、正在疯狂扩张工业产能的巨人。“密切关注。适当的时候,可以接触一下美国公司,看看有没有技术合作或交叉授权的可能。我们需要为战后世界做准备。”
与经济的火热繁荣相比,罗马政坛的某些角落却在经历着一场“静默的寒流”。亚历山德罗授意下的清洗行动,在军情局长罗西高效而冷酷的执行下,稳步推进。
目标并不仅限于那些跳得最高的保皇党死硬分子。一些长期尸位素餐、阻碍行政效率的保守派官僚;一些与旧贵族利益捆绑过深、在战时采购中手脚不干净的官员;甚至包括几位虽然能力尚可,但理念上与亚历山德罗的工业化、集权化道路格格不入,且与国王过往甚密的高级将领,都位列“调整”名单之上。
手段多样而“合法”。一次突如其来的审计,发现某部门预算存在“不合理模糊地带”,主管官员引咎辞职。一场内部纪律审查,揭露了某位将军的亲属利用其影响力参与边境走私(确有其事,但以往可能被掩盖),将军被“体面地”调往军事历史档案馆任职。还有的,则收到了内阁办公厅一份措辞礼貌的信函,感谢其多年贡献,并“考虑到其健康状况及战时工作的繁重压力”,建议其提前退休,享受国家提供的优厚养老金。
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但在“一切为了战争胜利”、“维护国家团结稳定”的大义名分下,在亚历山德罗如日中天的威望和统一党对议会的绝对控制下,任何公开的反对都迅速被消弭于无形。报纸上偶有几句不痛不痒的评论,也会很快被更多关于前线英雄事迹、国内生产捷报和国王病情的祈祷文章所淹没。
空出的位置,如同精密机器更换零件,被迅速填补。新任陆军次长是一位在总参谋部以精通后勤和动员规划着称的少将,曾在巴尔干战争和利比亚战争中表现出色,最重要的是,他多次公开赞同“现代战争打的是工业和后勤”的观点。海军司令部关键职位换上的人选,则是积极主张发展潜艇和高速雷击舰、对无畏舰巨炮主义保持冷静的少壮派军官。财政部、工业部、殖民部……一批年龄在四十岁左右,拥有现代教育背景(不少人有都灵理工学院或海外留学经历),务实高效,且对亚历山德罗主导的国家发展战略抱有强烈认同的技术官僚,走上了关键岗位。
这是一次不流血的换血。旧的权力结构,随着昏迷的国王和凋零的旧贵族一起,悄然褪色。一套更加高效、更加集权、更加围绕亚历山德罗意志运转的国家机器,在战争的掩护下逐渐成型。
1916年的最后一个月,两个消息同时传来。一个消息是,罗马尼亚的冒险参战以灾难性溃败告终,布加勒斯特陷落,同盟国在东欧得到喘息之机。亚历山德罗在会议上冷冷评价:“小国在大国博弈中盲目选边站队的典型悲剧。”
另一个消息则来自军事观察领域。经过数月努力,意大利情报人员终于获得了关于英国“陆地巡洋舰”(即坦克)的较为详细情报,甚至搞到了一些模糊的照片和基本参数。
亚历山德罗在总参谋部的绝密会议上,指着这些材料说:“先生们,战争的形态在不断变化。凡尔登和索姆河的尸体告诉我们,靠人海冲击铁丝网和机枪的时代过去了。未来的突破,需要装甲,需要机动,需要技术兵种合成。我们要加快研究,不只是模仿,要创新。我们的汽车引擎能不能用在更重的东西上?我们的无线电报能不能装在这些铁盒子里指挥作战?”
他还特意提到了东线的空战报告和索姆河战役中零星出现的飞机对地攻击:“制空权。这个词未来会越来越重要。我们的航空工业,必须做到欧洲一流。”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罗马城依旧繁华,剧院和餐厅人声鼎沸,战争的阴影似乎远在天边。但在这间密室里的人们都知道,意大利正在利用这宝贵的“中立”时间,贪婪地吸收着这场世界大战用无数生命换来的经验与教训,并将它们转化为图纸、生产线和未来战场上的优势。
亚历山德罗最后看了一眼墙上欧洲地图,目光在僵持的西线、动荡的东线和那片蔚蓝的地中海之间移动。1916年即将结束,战争的战略天平在向协约国倾斜,但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意大利积蓄的力量还不够,等待的时机还未完全成熟。
他拿起笔,在一份关于扩大航空发动机产能的文件上签下名字。权杖不仅要握得紧,更要由最坚固、最现代的钢铁铸成。当最终需要挥动它的时候,它必须能劈开最坚硬的盾,为意大利夺取阳光下应得的那份土地与荣耀。他预感到,1917年将是做出最终抉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