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无形的网（1/1）
热那亚科斯塔电话电报公司实验大楼顶层，初夏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一排排闪烁着黄铜与黑胶木光泽的精密设备上。空气中有臭氧的微涩气味和线圈发热的暖意。亚历山德罗并未穿正装，而是一身简便的深色便服，在现任科斯塔电话电报公司总裁马尔科和几位核心工程师的陪同下，亲自检视着这场静默的革命。
“……这里就是主发射台，功率经过再次升级，采用我们最新的高频交流发电机和改良的马可尼式火花间隙振荡器。”马尔科指着房间中央一个由巨大莱顿瓶组、粗铜线圈和复杂开关构成的装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理论有效通讯距离，在理想天气下，已经可以稳定覆盖八百公里。如果使用我们新建在撒丁岛山顶的中继站，信号可以跨海直达北非的突尼斯。”
亚历山德罗走近一些，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和耳机里传来的、规律但含义不明的“嘀嗒”声。“现在联系哪里？”他问。
“三号码头，刚卸完货的‘非洲之星’号货轮。还有，”马尔科看了一眼怀表，“五分钟后，我们将尝试直接联系蒙巴萨中转站，确认东非殖民地的一批橡胶和象牙装船情况。如果成功，这将是首次跨越赤道、经多个中继站的商业通讯实时确认。”
等待的几分钟里，亚历山德罗走到窗边，俯瞰着繁忙的热那亚港。无数桅杆和烟囱林立，起重机缓缓摆动。他想象着无形的电波正从这座大楼出发，像一张迅速扩张的、看不见的巨网，即将笼罩整个地中海，延伸向红海、印度洋，直至远东的基隆。过去，一条消息从罗马传到摩加迪沙，需要经过驿马、火车、邮轮，辗转数周。而现在，理论上只需要几分钟。
“开始了。”一名工程师喊道。操作员熟练地调整旋钮，按下电键。一阵更强烈的“滋啦”声后，是规律的长短信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两分钟后，接收机的纸条开始自动吐出墨迹，另一名译电员迅速对照密码本解读。
“信号清晰，蒙巴萨站收到。确认货物已清关，预计‘东非商人’号明日启航，船期无误。”译电员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
房间里响起一阵克制的欢呼。马尔科用力挥了下拳头。亚历山德罗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但眼神更深邃。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通讯的成功，而是一种根本性的权力转移——对信息传递速度的垄断，意味着对商业机会、对殖民地动态、乃至对军事机动的绝对先机。
“成本？可靠性？保密性？”亚历山德罗问出三个关键问题。
负责的工程师立刻回答：“阁下，随着设备量产和标准化，单台中型收发报机的成本已比两年前下降40%。可靠性方面，我们改进了绝缘材料和真空管（早期电子管雏形），海上潮湿环境和振动的影响大大降低。至于保密，”他压低声音，“我们为不同层级的用户准备了五套加密方式，从简单的移位密码到复杂的机械密码轮系统。最高级的军用密码，没有密钥本几乎无法破解。”
“很好。”亚历山德罗点头，“立即开始商业试运行。首先覆盖本土所有主要港口、铁路枢纽、重要工业城市，以及的黎波里、突尼斯城、蒙巴萨、摩加迪沙、基隆这些殖民地和海外据点的核心管理机构。优先为科斯塔集团自己的航运、矿业和贸易部门服务，同时向其他信誉良好的大公司和政府部门开放租赁或购买服务。价格可以定高些，但服务必须可靠。”
他转向马尔科：“舆论上，要好好宣传。《复兴报》和《风云日报》可以安排专访，重点突出这是‘意大利智慧的结晶’、‘国家科技实力的象征’，强调它如何‘拉近帝国边疆与罗马的距离’。要让每个意大利人都感到骄傲，让外国人都感到羡慕。明白吗？”
马尔科心领神会：“明白。股市方面……我想适当的利好消息释放后，科斯塔电话电报公司的股价应该会有一个合理的上涨。”
亚历山德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这不仅仅是股价问题。这张无线电网络一旦建成，将成为意大利继海军、苏伊士运河股份之后，又一核心战略资产。
几天后，《复兴报》头版头条刊登了题为《跨越海洋的问候：意大利无线电技术连接帝国疆土》的长篇报道，详细描述了热那亚与蒙巴萨“瞬间”通讯的成功，并配发了实验大楼和工程师的图片。文章充满民族自豪感地写道：“当德意志还在完善他们的齐柏林飞艇，当英法满足于老旧的海底电缆时，意大利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已经用智慧和勤奋，编织出了一张覆盖地中海的、无形的信息之网。这是马可尼精神的延续，是意大利复兴运动在科技领域结出的又一硕果。”
《风云日报》则更侧重于商业视角，分析了无线电通讯对航运调度、大宗商品交易、汇率传递带来的革命性影响，并预测科斯塔电话电报公司将成为“未来十年最具成长性的企业之一”。
果然，报道一出，罗马证券交易所内，科斯塔电话电报公司的股价应声飙涨，单日涨幅超过15%，带动了整个电气和科技板块。资本嗅到了新时代的气息，开始疯狂追逐这张“无形的网”。
罗马，内阁会议。气氛与往常讨论预算或外交纠纷时不同，带着一种技术官僚特有的务实与兴奋。亚历山德罗主持了关于在全国推广无线电应用和设立国家科技奖的议题。
“……因此，政府各部门，尤其是海军、陆军、殖民事务部、财政部海关总署，应率先采购或租用无线电通讯设备，建立各自的专用通讯网络。海军网络保密等级最高，使用独立频段和密码体系。”亚历山德罗指示。
海军大臣米拉贝洛立刻回应：“海军参谋部已经拟定了计划，首先在主力舰、海外分舰队旗舰及主要海军基地安装。这对舰队集结、情报传递、尤其是未来可能的海上协同作战，意义重大。”
陆军大臣也点头：“边境要塞和快速反应部队的通讯将得到质的提升。”
商务大臣安东尼利笑着说：“恐怕最开心的还是商人们。热那亚的交易所已经能实时获取纽约和伦敦的某些大宗商品报价了，虽然还有延迟，但比过去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时，亚历山德罗提出了另一项动议：“先生们，科技的进步需要持续的动力。我提议，设立‘意大利王国最高科学技术奖章’，每年评选一次，授予在基础科学、工程技术、医学等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意大利公民，无论其出身。同时配套设立高额奖金，并保证获奖者及其研究成果获得国家层面的宣传和资助。我们需要鼓励更多的马可尼，更多的伏特，让发明创造成为这个国家的风尚，而不仅仅是商人的牟利工具或军方的装备来源。”
提议获得了广泛赞同。这不仅是激励创新，也是凝聚民族精神、塑造现代国家形象的高明之举。
无形的电波网络在扩张。在地中海的另一端，蒙巴萨港的意大利殖民官员，正通过那台嗡嗡作响的崭新设备，接收着来自罗马的指令。指令清晰，立即执行。遥远的距离被瞬间抹平，控制变得直接而牢固。亚历山德罗编织的网正在悄然收紧，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同时也将更多的权力汇聚到罗马，汇聚到那个掌控着电波源头的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