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血戏衣(2)(2/2)
这一夜,她半梦半醒,耳边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戏腔,唱的还是《窦娥冤》。有时是女子的声音,凄婉哀怨;有时是男子的声音,激昂悲愤。她分不清是梦,还是小玉楼在给她“托梦教戏”。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红戏衣,背对着她,正在梳头。一下,又一下,梳子划过长发,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想睁大眼睛看清楚,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等再惊醒时,天已大亮,床边空无一人,只有桌上那件血衣,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起身,发现枕边多了一朵干枯的桃花。花瓣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早饭时,沈云鹤看她脸色苍白,关切地问:“棠丫头,昨晚没睡好?又做噩梦了?”
沈青棠摇头,舀了勺粥送进嘴里,味同嚼蜡。她不敢看爹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把昨晚的事全说出来。爹已经够愧疚了,不能再让他担心。
“爹,”她低声问,“《窦娥冤》这出戏,您会唱吗?”
沈云鹤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他盯着女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就想学学。”沈青棠低头扒饭,“听说这戏难唱,想看看难在哪儿。”
沈云鹤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出戏,唱的不是技巧,是心。要唱出窦娥的冤,唱出她的恨,唱出她对这世道不公的控诉。当年……小玉楼唱这出戏,唱到‘没来由犯王法’那段,台下鸦雀无声,连最闹腾的混混都红了眼眶。可谁能想到……”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沈青棠默默听着,心里有了点谱。
饭后,她没去练功房,一个人溜到戏台后面的杂物间,那里堆着些旧戏本。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本残缺的《窦娥冤》全本,纸张泛黄,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她如获至宝,揣在怀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开始默戏。
一整天,她魂不守舍,脑子里全是戏词。走路时哼,吃饭时念,连小梅找她说话,她都心不在焉。小梅奇怪:“师姐,你这是魔怔了?怎么老嘀咕‘冤哪冤哪’的?”
沈青棠勉强笑笑:“没什么,练新戏呢。”
黄昏时分,刘三爷把她叫到房里,脸色凝重:“棠丫头,你脖子上那半枚铜钱呢?”
沈青棠下意识摸向颈间——空的。她这才想起,昨晚从乱葬岗回来,铜钱就不见了,大概是在跑的时候掉了。
“丢了……”她小声说。
刘三爷脸色更难看了:“丢了?那可是保命的东西!你这几天……是不是又碰上什么了?”
沈青棠咬着唇,不知道该不该说。刘三爷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长叹一声:“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爹都跟我说了……小玉楼找上你了,是不是?”
沈青棠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要你做什么?”
“唱戏。”沈青棠把昨晚的事说了,“她要我今晚子时,穿着那件血衣,唱完《窦娥冤》全本。”
刘三爷听完,沉默了半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一看就是贵重东西。
“这对耳坠,是小玉楼生前最爱的首饰。”刘三爷把耳坠递给沈青棠,“你戴上,或许……她能看在旧物的份上,不为难你。”
沈青棠接过耳坠,冰凉润泽,触感竟有些温暖。
“三爷,”她问,“那件血衣……真是当年小玉楼穿的那件?”
刘三爷身体一僵,避开她的目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乱葬岗,找到了一个陶罐,里面有白骨,还有一件血衣。”沈青棠盯着他,“戏园子里那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三爷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造孽啊……都是我爹造的孽……”
他缓缓道出真相:当年小玉楼吊死后,军阀不许收尸,刘三爷的爹——当时的班主刘老班主——不忍心看小玉楼曝尸,夜里偷偷把人放下来,想脱了血衣好好安葬。可那衣裳就像长在皮肉上,一扯,就连皮带肉撕下来。刘老班主吓坏了,只好把尸首连同血衣一起,装进陶罐,埋在了乱葬岗。回来后,他越想越怕,怕小玉楼阴魂不散来报复,就按原样重做了一件,挂在后台,说是“镇班宝”,其实是做个替身,想让小玉楼的魂魄附在那件仿品上,别去找真身。
“可小玉楼的魂,根本不在那件仿品上。”刘三爷苦笑,“她一直困在真身那件血衣里,困在陶罐里。这些年戏园子里的怪事,都是她在提醒我们,她的尸骨还没入土为安。可我爹死了,这秘密就我知道,我不敢说,怕说出来,戏班就散了……”
沈青棠听得心里发寒。原来这四十年的所谓“镇班宝”,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幌子。小玉楼的怨气,从未被安抚。
“今晚,我会把那件真血衣也带上戏台。”沈青棠说,“唱完戏,我就把两件衣裳都烧了,让小玉楼前辈安息。”
刘三爷看着她,眼神复杂:“棠丫头,你……不怕吗?”
“怕。”沈青棠老实说,“可我怕也没用。这事总得了结。”
刘三爷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
夜色渐深。戏园子里的人陆续睡下,只有值夜的老苍头在门房打盹。沈青棠在自己的小屋里,对着镜子,开始梳妆。
她没有用平时的油彩,而是用清水净了脸,薄薄敷了一层粉。眉毛描得细长,眼角微微上挑,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然后,她拿出那件真血衣——从陶罐里取出的那件。
衣裳很沉,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土腥味。她深吸一口气,抖开衣裳,慢慢穿上。衣料冰凉滑腻,贴在她身上,像是第二层皮肤。她系好衣带,理好水袖,戴上那对翡翠耳坠。
镜中的自己,完全变了个人。脸色苍白,眉眼间笼着一层哀怨,红唇如血,耳坠在烛光下幽幽发亮。她不像沈青棠,倒像是……四十年前的小玉楼。
子时快到了。
她抱起那件仿做的血衣——后台那件——吹熄蜡烛,轻轻开门,溜了出去。
她走上戏台,脚步很轻,可木地板还是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把仿做的血衣挂在侧幕条的衣架上,然后走到台中央,静静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