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走阴差(4)(2/2)
“祠堂一般有祖宗牌位,能镇邪。我们去那儿躲躲。”
两人偷偷溜出空屋,沿着墙根往柳家跑。街上鬼魂越来越多,有些已经开始撞门,想闯进民宅。有些房子里传来惨叫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好不容易跑回柳家,大门洞开,里面也是鬼影幢幢。两人不敢走正门,从后墙狗洞钻进去,直奔祠堂。
祠堂在最后一进,是个独立的小院。奇怪的是,院子里很安静,一个鬼魂都没有。祠堂门关着,门上贴着黄符,符纸已经发黑,但还在。
陈默推开门,里面供奉着柳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不断。牌位前站着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
是柳七爷。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柳七爷转过身,胸口那个印记已经彻底裂开,脓液流了一身,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是那本生死簿副本。
“你们来了。”柳七爷的声音更嘶哑了,“正好,帮我个忙。”
“你还想干什么?”陈默警惕地问。
“关鬼门。”柳七爷说,“钟九在井下找到了关门的办法,但需要活人配合。他上不来,让我来传话。”
“我师父还活着?”
“暂时。”柳七爷看向柳承宗,“承宗,跪下。”
柳承宗愣了愣,还是跪下了。柳七爷从供桌上拿起一把刀,割破自己的手腕——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脓液。他将脓液滴在一个碗里,又割破柳承宗的手腕,取了血,混在一起。
“走阴差开鬼门,需要走阴差的血。关鬼门,需要走阴差直系血脉的血。”柳七爷说,“我的血已经不纯了,掺了太多阴气,需要活人的血中和。”
他把混合的血液倒在生死簿上。血液被册子吸收,册子发出暗红色的光。柳七爷翻开册子,找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正是那些枉死鬼的名字。
他咬破手指——这次流出的不再是脓液,是正常的血,虽然颜色暗红。他用血在每一个名字上划了一道。
每划一个名字,外面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些游荡的鬼魂,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朝柳家的方向飞来。
“我在召回它们。”柳七爷说,“但召回后,需要有人送它们回地府。钟九在井下布了阵,可以暂时打开一条通往地府的通道。但这些鬼魂不甘心回去,需要有人……引路。”
他看向陈默:“你师父说,你有阴阳眼,能看见它们,也能和它们沟通。他让你下去,帮他引路。”
陈默犹豫了。井下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
“我去!”柳承宗突然说,“我是柳家人,这是我爹造的孽,该我去还。”
柳七爷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好。陈默,你留在这儿,帮我看着这本册子。等所有名字都划完,把册子烧了。册子一烧,鬼门就会彻底关闭。”
“那你呢?”
“我?”柳七爷惨笑,“我回不去了。我的魂魄已经和这具身体完全融合,身体一毁,魂魄就散。我会留在这儿,等你们把鬼魂都送走,然后……魂飞魄散。”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柳承宗眼圈红了:“爹……”
“别叫我爹。”柳七爷摆手,“我没资格当你爹。承宗,记住,以后柳家交给你了。多做善事,但要知道,善事也可能作孽。凡事……问心无愧就好。”
他把册子交给陈默,又递给柳承宗一盏白灯笼——正是他每天晚上提的那盏。
“提着这个下去,鬼魂会跟着光走。到了井下,听钟九的。”
柳承宗点头,提着灯笼,转身走向后院枯井。柳七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语。
陈默翻开册子,继续划名字。每划一个,就有一个鬼魂被召回,飞进祠堂,化作一缕黑烟,钻进地下。册子上的名字越来越少,外面的鬼哭声也越来越弱。
当划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陈默停住了。
这个名字是:柳文渊。
是柳七爷的本名。
他抬头,看向柳七爷。柳七爷站在供桌前,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身体已经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化作点点荧光。
“划吧。”柳七爷说,“这是我应得的。”
陈默咬牙,划掉了那个名字。
柳七爷的身体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堆衣物,落在地上。那盏白灯笼还亮着,绿火幽幽,像是在为他送行。
陈默拿起册子,走到香炉前,点燃,扔了进去。册子燃烧起来,火焰是奇异的青白色。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张脸,有哭有笑,最后都化作青烟,消散了。
外面,最后一缕黑烟钻进地下。鬼哭声彻底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天,快亮了。
陈默瘫坐在地,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
一切都结束了。
柳七爷死了,魂飞魄散。钟九和柳承宗还在井下,生死未卜。城里死了多少人,无法统计。
但鬼门关了,活下来的人,还能继续活下去。
只是这座城,从此多了一个传说:关于一个想赎罪的善人,如何打开鬼门,又如何用自己和儿子的命,关上了它。
陈默走出祠堂,看见柳承宗从后院走来,浑身是伤,但还活着。他手里提着那盏白灯笼,灯笼已经灭了。
“师父呢?”陈默问。
柳承宗摇头:“他……留在都过去。”
陈默鼻子一酸。钟九也回不来了。
两人站在晨曦中,看着这座死里逃生的城。街上开始有人出来,哭喊着寻找亲人。活下来的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悲痛。
“你打算怎么办?”陈默问柳承宗。
“重建柳家。”柳承宗看着远方,“但不是以前那个柳家了。我要把柳家的钱都拿出来,抚恤死者,重建城池。还有……每年今天,我要祭奠所有因柳家而死的人,包括我爹。”
陈默点头。这也许,是柳七爷最想看到的结局。
他转身离开,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走向城外。钟九不在了,他得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走到城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朝阳升起,给这座饱经磨难的城市镀上一层金边。
而在城墙上,隐约可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白灯笼,正静静地看着他。
是柳七爷?还是钟九?
陈默分不清。
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那座城渐渐远去,连同那个关于走阴差的故事,一起沉入记忆深处。
只有那盏白灯笼的绿火,还在梦里,幽幽地亮着。
照亮阴阳路,也照亮人心底,最深沉的罪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