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共享工位(2/2)
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是我的幻觉。
但我清楚地知道,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站起来,收拾东西。动作僵硬,手指冰凉。我不敢再看周围,低着头,快步走向出口。
刷开门禁,离开静默区,走到走廊明亮的灯光下,我才稍微缓过一口气,心脏还在狂跳。
不行,我得离开这里。马上。这个项目,我不要了。定金我也不要了。我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回到自己的临时储物柜,想拿走所有个人物品。打开柜门,我愣住了。
柜子里,我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比我放进去时还要规整。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硬壳笔记本。
我从未见过这个笔记本。
我颤抖着手,把它拿了出来。笔记本很新,纸张洁白挺括。我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第二页,还是空白。
一直翻到中间,才看到一页上写满了字。是我的笔迹。
但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些。
内容是一些杂乱无章的工作笔记、代码片段、还有琐碎的待办事项。其中一些,是我这几天在工位上处理的工作内容,但另一些……我毫无印象。比如,某一页潦草地画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UI界面草图;另一页记录着某个我从未接触过的API接口调用方法。
看着这些“陌生”的、却又出自“我”之手的记录,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这不是我的记忆。但这是我的笔迹。
我继续往后翻。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我发现了一些更加诡异的内容。
不再是工作笔记,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像日记又像梦呓的句子,笔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用力,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页:
“效率……需要效率……”
“专注……必须专注……”
“声音……好吵……外面的世界好吵……”
“这里安静……这里好……可以一直做下去……”
“我是谁?……我在做什么?……不重要……做下去……”
“他们……在看着我……学习我……”
“不要看……不要学……走开……”
“……走不掉了……”
最后一行字,只写了一半,墨水戛然而止,留下一个长长的、颤抖的拖痕。
“它……们……要……”
我的呼吸停滞了。这些字句里透出的绝望、恐惧和逐渐丧失自我的混乱,让我浑身发冷。
这个笔记本……是谁的?难道是上一个使用我这个工位、我这个储物柜的人留下的?他(或她)也经历了和我一样的事情?然后呢?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他的笔记本会“自动”出现在我的柜子里?
“李默先生,这么晚还没走?”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笔记本脱手掉在地上。
是前台那个女孩。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里,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标准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在空旷走廊的冷白光线下,显得有些瘆人。
“我……我这就走。”我弯腰想去捡笔记本。
“需要帮忙吗?”她的动作更快,几乎在我手指触碰到笔记本封皮的瞬间,就已经将它捡了起来,动作自然流畅。
“不用,谢谢,是我的……”我想拿回来。
她却将笔记本轻轻合上,拿在手里,并没有递还给我的意思。“李默先生,您的租期还有一周才到期。最近工作还顺利吗?看您的气色,似乎有些疲惫。”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脸,依旧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还……还好。”我强作镇定,“我就是来拿下东西,今天可能……要早点回去休息。”
“好的。请注意身体。”她把笔记本随意地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需要我送您到电梯吗?”
“不用了,谢谢。”我抓起背包,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电梯间。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背后,直到电梯门关上。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苍白失神的脸,还有那个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的“自己”的模糊倒影——不,那只是光线的错觉。
但我突然不敢确定了。
回到家,我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我就打电话给“创思”,提出要提前结束租约。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前台女孩,她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依然甜美客气:“李默先生,提前解约需要支付剩余租期30%的违约金哦。另外,根据合同,您的物品已经清点完毕,可以随时来取。储物柜里除了您的个人物品,没有其他东西遗留。”
没有其他东西遗留……那个笔记本呢?
我没敢问。我甚至不敢再踏进那个地方。违约金我认了,我只想彻底远离。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离开了那个环境,那些诡异的感觉会慢慢消失。起初几天,确实如此。虽然工作效率一落千丈,记忆也还是有点混沌,但至少那种被“同化”的恐惧感减弱了。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深夜。
我正在家里赶另一个项目的稿子,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我伏在桌上,意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惊醒。
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熟悉的工位上。
静默区C区,我的那个靠窗位置。
周围是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我面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映着我的脸。屏幕上,不是我正在写的稿子,而是一行行飞速自动滚动的、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代码。
我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绳索捆在了椅子上。
我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的代码疯狂滚动,看着自己冰冷僵硬的手指,在键盘上自动地、高速地敲击着,输入更多我无法理解的字符。
然后,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僵直的脖颈。
我看到,周围的黑暗里,那些空着的工位上,逐渐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淡薄的、发着微光的人形轮廓。他们姿势端正地“坐”在那里,面朝着同样凭空出现的、闪烁着幽光的屏幕,手指在虚空中敲击。
灰帽衫男、短发女、眼镜男、长发女孩……还有更多模糊的、我见过或没见过的面孔。
他们全都微微侧着头,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这边。
不是看我。
是“观察”着我,观察着我正在“自动”进行的工作。
学习着。
复制着。
我张大了嘴,无声地呐喊。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我。
我知道这不是梦。
是我的意识,或者我的某种“存在”,被拉回了那里。被那个空间,被那些“东西”,当成了一个持续的、高效的、不知疲倦的“原型机”。
我想起笔记本上最后那句未完成的话:
“它……们……要……”
要什么?
要我的专注?要我的效率?要我的技能?还是要……完完全全的,“我”?
屏幕的光在我呆滞的瞳孔中疯狂闪烁。周围那些沉默的、观察者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而我的手指,还在不知疲倦地自动敲击着键盘,为这个吞噬一切、复制一切的寂静空间,贡献着最后一点“独特”的养分。
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也离不开这个“共享工位”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夜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无声地冲刷着玻璃幕墙。
墙内,只有键盘永不停歇的、冰冷的嗒嗒声,和无数沉默的、学习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