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行班次(2/2)
而在我看向后视镜的瞬间,仿佛有所感应,她也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抬起了头。
后视镜里,映出她那张脸。
毫无血色,是一种死寂的、泛着青灰的“尸白”。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嘴角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向两边拉扯、上扬。
她在笑。
对着后视镜里的我,咧嘴笑着。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恶意。尤其那双眼睛,浑浊无光,直勾勾地“钉”在镜面上,仿佛穿透了镜片和距离,牢牢锁定了我。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差点再次失控!
她什么时候上来的?!车子在柳湾桥站之后就没停过!门一直是锁死的!而且我发车前明明彻底检查过,车厢里根本没有人!
冷汗像开闸的洪水,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工装。我死死盯着后视镜,希望那是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但老太太那张青白的笑脸,在镜子里清晰无比,甚至随着车子的颠簸,她的身体也在微微晃动,真实得可怕。
她想干什么?她是什么东西?
就在我魂飞魄散、几乎要尖叫出声的时候——
“滋啦……滋啦啦……”
一直关闭着的车载广播,突然自己响了起来!
不是调到了某个电台,而是一种强烈的、无意义的电流干扰噪音,突兀地灌满了整个驾驶室和空旷的车厢,尖锐刺耳。
紧接着,在那嘈杂的电流声中,一个声音断断续续、扭曲变形地挤了出来,像是信号极差的电台,又像是从很远很远、隔着什么厚重屏障的地方传来的:
“老……公……”
那声音……那语调……
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倒竖起来!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我妻子!林秀云的声音!绝对不会错!可她……三年前就因为那场该死的车祸……已经……
“滋啦……下一个……”
电流声更大了,几乎要掩盖掉人声,但那几个字,还是顽强地、带着一种阴森的寒意,钻进了我的耳朵:
“就……轮……到……你……了……”
“老公……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话音断在最高亢扭曲的那个“了”字上,然后,“啪”一声,广播彻底没了声息,连电流噪音都消失了。车厢里重新只剩下暴雨声、引擎声,以及我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但这句话,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了我的脑海,疯狂回荡!
轮到我了?轮到什么?
是像三年前秀云那样,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还是像……像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上车的、对着我咧嘴笑的老太太一样?
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将我淹没、冻僵。我僵硬地转动脖子,再次看向后视镜。
那个青脸老太太,还坐在那里。
只是,她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扩大了一些,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加夸张,几乎要扯到耳根。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
而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正缓缓地、一下一下地,用手指,有节奏地……
敲击着她身旁的车窗玻璃。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车厢和狂暴的雨声衬托下,却异常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
她在干什么?提醒我什么?还是……某种计数?
我猛地扭回头,不敢再看。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前方,雨幕中,“松岗公墓入口”那昏暗的站牌灯箱隐约可见。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按规定,这站过了12点也是可以不停靠的,尤其是这种天气,这种……情况!
我一脚将油门踩得更深,老旧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公交车加速冲过了那个孤零零的站牌。站牌下似乎有个黑影,但我没敢细看。
老太太还在后面。敲玻璃的声音,似乎停了。
但我知道,她还在那里。笑着,看着。
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这句话,秀云的声音,混合着车外鬼哭狼嚎般的风雨,还有身后那无声却无比清晰的注视,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之网,将我牢牢捆缚。
终点站“归途园”还有不到三公里。那平时让我觉得压抑、想尽快离开的地方,此刻竟成了唯一的目标,一个或许能摆脱身后那东西的、虚幻的安全区。
可就算到了终点,下了车呢?
这辆被“污染”的车,这个充满恶意的雨夜,还有那句“轮到你了”的诅咒……真的能随着我关闭发动机、拔下钥匙而结束吗?
雨,依旧铺天盖地。前路黑暗茫茫。后视镜里,那双冰冷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如影随形。
我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冰冷,颤抖,却只能继续向前。
驶向终点,也驶向那未知的、仿佛已被宣判的“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