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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画像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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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子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边缘卷起。

好奇心驱使,我凑近了些,瞥见上面画满了各种人物的眼睛。

成百上千只眼睛。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童的。

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含悲带戚,有的茫然空洞,有的温柔含笑。

笔法极其简练,却捕捉到了各种眼神最核心的特质。

这本该是画师练习观察力的寻常习作。

但让我脊背发凉的是,这些眼睛,越往后翻,越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趋同性。

起初几页的眼睛,差异明显,各有各的神采,甚至能看出画的是不同地域、不同身份的人。

但翻到中间往后,虽然眼型仍有不同,可那眼神深处的“东西”——那种构成“神韵”的核心质感——却开始模糊、趋同。

愤怒的,不再有灼人的烈焰,只剩下一层格式化的“躁动底色”;

悲伤的,不再有摧折心肝的痛楚,只剩下一种薄薄的、通用的“哀戚模板”;

就连喜悦的,那笑意也似乎被剥离了温度,变成一种标准的、肌肉牵拉式的“愉悦符号”。

到了最近几页,那些眼睛,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原初被赋予何种情绪,其最深的“瞳底”,都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种相似的、极其微小的、几何状的空白或纹路。

有的像一个小小的、规则的螺旋,有的像几道平行的刻痕,有的则干脆是一点纯粹的、没有任何情绪内容的虚无之白。

这些“几何空白”嵌在眼瞳深处,使得整只眼睛,无论表面如何描绘,都透着一股子非人的、被“处理”过的冷漠与空洞。

我正看得头皮发麻,身后传来文先生沙哑的声音:“你看到了。”

我吓得一哆嗦,速写本脱手掉在画案上。

回头,只见文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瘦削,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晦暗。

他走过来,捡起速写本,轻轻抚摸着那些眼睛的素描,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悼的温柔。

“文先生,这些……这些眼睛……”我声音发干。

“是我的‘病历’。”

文先生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也是这世道的‘病历’。”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陈年的普洱。

茶汤深红,入口苦涩。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画人像,画到最后,画的就是这双眼睛。眼睛是心苗,是魂窗。一个人一辈子的斤两,大半都坠在这眼仁里。早些年,我给人画遗像,对着照片,或者听人描述,闭目冥想,总能‘看’到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画面,是感觉。感觉那人是火爆性子,笔下线条就带点燥;感觉那人心思缜密,晕染时就多些层次;感觉那人一生坎坷,墨色里就渗着苍凉……画出来,人家就说‘像’,说‘有神’。”

“可这些年,越来越不对了。”

他抿了口茶,眉头紧锁,

“不是我的技法退了,是……‘材料’不对了。”

“材料?”

“嗯。就是那些逝者留在世上的‘影子’——照片上的,亲人记忆里的。”

文先生指着画案上那幅未完成的老太太画像,

“像这位老太太,女儿说她一生慈善,信佛,走得安详。我听着,试着去‘感觉’,可抓到的,却是一种……很淡很平和的‘慈祥’,像……像庙里塑的菩萨像,那种千篇一律的、镀了金的慈祥。不是不好,是太‘标准’了,找不到独属于她个人的、带着烟火气的慈祥是什么样的。”

他翻开速写本,指着那些趋同的眼睛:“你看这些,越到后来,我越难从描述和印象里,抓到真正独特的‘神’。愤怒、悲伤、喜悦,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只有强度差别,没有质地不同。更可怕的是……”

他翻到最后几页,指着那些眼瞳深处的几何空白或纹路:“我开始在‘感觉’到的东西里,‘看’见这些。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画师的那种‘内视’。好像这些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或者在他们残留的‘影’里,被某种东西,用一种极其精密的方式,‘处理’过。把那些独特的、毛茸茸的、带着个人生命温度的情绪纤维,都给‘修剪’掉了,只剩下最核心、最‘标准’的情绪反应模式。而这些空白或纹路,就是‘修剪’后留下的……‘接口’?或者‘印记’?”

我听得寒毛直竖:“您的意思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在‘标准化’死者的‘神韵’?”

“不只是死者。”

文先生摇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深重的困惑和恐惧,

“最近,我给几个还健在的老人画寿像(预备后事用的),对着真人写生,观察他们的眼睛。我竟然也……隐约看到了类似的东西。很淡,但就在他们眼神的最底层,那点被岁月和生活磨砺出来的、真正属于他们个人的复杂神采记’的感觉,同源。”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好像有一种无形的……‘裱画匠’,正在用一张巨大无比的、冰冷的‘标准衬纸’,慢慢衬在所有人的‘神韵’底下。活人的,还在上面。死人的,就慢慢被这衬纸吸过去,覆盖,替换,最后留下的,就是一个符合某种‘规格’的、干净的‘影’,方便……归档?或者别的什么用途。”

我想起他评价祖父那位班长画像“过于干净”、“少了毛边和杂质”,原来那不是吹毛求疵,而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被“处理”过的痕迹!

“那……那您画的像,还能‘定魂’吗?还能给亲人慰藉吗?”我颤声问。

文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我不知道。也许,我越是努力画得像,画得‘传神’,反而越是在帮那个无形的‘裱画匠’,把那种‘标准化’的衬纸,更牢固地裱在逝者的‘影’上,也更清晰地‘示范’给活人看?你看,”他指着墙上一幅幅他早年的作品,又指指最近画的,“早年的,虽然技法或许生涩些,但细看,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点不一样的火苗,不一样的尘埃。最近的……越来越‘工整’,也越来越……‘像’彼此了。”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显得无比疲惫:“我这‘留影’的铺子,留的到底是什么‘影’?是活人心里那份鲜活的记忆,还是一个……被提前准备好、等着被填写的‘标准化模版’?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满屋子的画像,那些眼睛在黑暗里,好像都在幽幽地看着我,眼神深处,是同一个冷漠的、询问的空白。”

离开“留影轩”时,暮色已深。

秋风萧瑟,卷起街角的落叶。

我回头望去,那间悬挂着无数面容的铺子,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个装满褪色影子的匣子。

文先生的话,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穿了许多我未曾留意的日常。

我开始观察周围人的眼睛,尤其是那些老人的,还有照片上逝去亲人的。

我惊恐地发现,在文先生的提示下,我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那种“趋同”——笑容的弧度,悲伤的深度,愤怒的强度,似乎都在某种无形的尺度下,变得可以预期,可以归类。

而那些独属于个体的、无法言喻的微妙神采,正在记忆中,也在现实的注视里,悄然淡化,像被橡皮擦轻轻抹去边缘的素描。

不久后,听说文先生关掉了铺子,将大部分画像都付之一炬,只留下极少几幅早年的作品。

他离开了小镇,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看破了红尘。

只有我知道,他可能是无法再忍受自己那双能“看见”衬纸和印记的眼睛,也无法再忍受自己亲手为那个无形的“标准化”进程,提供一幅幅“完美”的范本。

“留影轩”的匾额被取下,铺面很快租给了卖五金杂货的。

热闹的市声掩盖了曾经这里关于“形”、“神”、“魂”的寂静较量。

但那股冰冷的、趋向“标准”与“空白”的潜流,似乎并未随着文先生的离开而停止。

它无声地渗透在更广阔的层面——日益雷同的审美,模式化的情绪表达,社交媒体上精心校准的喜怒哀乐,甚至是对成功、幸福、乃至悲伤的标准化定义……

我们以为自己在塑造记忆,定义情感,留存独特。

却不知,或许有一双更高维度的、冷漠的“画师”之眼,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统一的衬纸、标准的调色盘和精确的刻度。

而文先生这样的“人间画像师”,不过是无意中瞥见了画布背面,那非人的、正在逐渐收紧的网格线。

每个人,都既是那被描绘的肖像,也可能,在浑然不觉中,正成为那无形网格线上,一个微小的、逐渐失去色彩的坐标点。

留影,留影,最终留下的,会不会只是一张张日趋一致、等待着被某种宏大存档系统归类的……标准“底片”?而鲜活的生命,连同其所有毛茸茸的杂质与不可复制的神采,则成了正在消散的、多余的“曝光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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