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画像师(1/2)
老街中段,有间不起眼的铺面,黑漆门板,门楣上悬一木匾,题着两个瘦金体小字:“留影”。
不卖吃食,不售杂货,专营一桩与光阴作对的生意——画遗像。
掌柜姓文,单名一个墨字。
镇上人都唤他文先生,或是“留影文”。
他年逾六旬,清癯寡言,戴一副老式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眯着,仿佛在丈量你脸上的尺寸,又像是在透过皮囊,审视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松节油和旧宣纸混合的、略带清苦的气味。
文先生画遗像,不同于照相馆的快相,也不同于画铺里的写生。
他画的是“旧影”——依据主家提供的、往往模糊泛黄的老照片,或是亲人口述的零星记忆,在尺方素宣上,一点点“唤”回逝者的容颜。
有时甚至只有一两句描述:“国字脸,眉毛粗,左边嘴角有颗痣,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他就能闭目沉吟许久,然后提笔勾染,竟能画出七八分神似,让主家一见便落下泪来,说:“是了,就是他(她)当年的模样!”
这手艺,是家传。
他祖父是前清的宫廷画师,后来流落民间,专替大户人家画先祖容像。
传到文墨这里,世道变了,画遗像成了主业。
他画得慢,一幅像,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
他说:“画皮易,画骨难。画骨易,画魂难。遗像遗像,遗的是形,留的是影,定的是魂儿在亲人心里最后的模样。急不得,一急,气就浮,神就散,画出来的人,看着就‘空’,就‘假’。”
规矩也多。
不给活人画全像(素描写生除外),说会“折寿分神”。
画遗像时,必先问清逝者名讳、生辰八字、去世时辰与缘由。
横死、夭折、无后者,画法又有不同,多用淡墨,少用重彩,轮廓也往往处理得虚一些,说是“煞气重,不宜凝实”。
画成之后,交付前,必用一枚小小的、祖传的鸡血石印章,在画像右下角钤上一个暗红色的“留”字印。
不盖这印,他绝不交货。
镇上老人说,文先生画的像,不止是像,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定”力。
家里供着他画的遗像,似乎连悲伤都沉静些,梦到逝去亲人的次数,也少了些凌乱惊恐,多是些安宁平和的片段。
甚至有传言,早年镇外乱葬岗迁坟,挖出几具无名枯骨,请文先生根据头骨复原画像,张贴寻亲。
竟真有一幅,被百里外一个逃荒至此的老妪认出,说是她失散多年的幼弟,抱着画像哭晕过去。
那画像上的人,据说与老妪记忆中的弟弟,别无二致。
文先生的铺子,总是安静的。
除了主家上门,鲜有闲人叨扰。
孩童们也怕那满墙悬挂的、各种年龄、各种神情的黑白面容,总觉得那些眼睛在幽幽地看着自己。
文先生便终日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堆满笔墨纸砚和照片的画案后,就着北窗稳定而清冷的天光,对着那些定格在往昔时光里的模糊影像,一笔一笔,描绘着生者与死者之间最后的桥梁。
我认识文先生,是因为我祖父。
祖父晚年糊涂,唯独对一张抗战时期的战友合影念念不忘,总指着其中一个模糊的人影,说那是救过他命的班长,可惜后来没了音讯,连张清楚照片都没留下。
祖父弥留之际,还念叨着。
父亲为了却他心愿,辗转找到文先生,凭着祖父零碎颠簸的描述,和那张几乎看不清人脸的老合影,想请文先生试着画出那位班长的样子。
文先生听了我父亲的讲述,又对着那张磨损严重的合影看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接下了这桩几乎不可能的话。
他说:“有情义挂着,这像,或许能成。但需要时日,你们莫催。”
这一画,就是将近两个月。
期间父亲去过几次,文先生都只让看个大概轮廓,说神韵未到,不能定稿。
直到祖父去世“头七”前一日,文先生才托人捎信,让去取像。
父亲带着我一起去。那是深秋的午后,铺子里有些阴凉。
文先生看起来比上次见时疲惫许多,眼窝深陷,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集中。
他将我们引到画案前,那里立着一幅蒙着白绢的画框。
他轻轻掀开白绢。
画纸上,是一个年轻军人的半身像。
浓眉,方脸,眼神坚定中带着一丝那个年代特有的淳朴笑意,嘴唇微抿,显得刚毅。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背景是虚化的烽烟与远山。
我和父亲都愣住了。
画中人,与祖父描述的,竟有八九分契合!
更奇的是,那眉眼间的神态,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让人心安又心酸的熟悉感,仿佛这个人真的曾经存在,并且以这样的面貌,活在某个亲人的记忆深处。
“像……太像了……”
父亲声音哽咽,对着画像深深鞠了一躬,
“文先生,您真是神笔!”
文先生却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指着画像的眼睛,低声道:“画的时候,到了点睛这一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是形缺,是神缺。这位班长,据你们所说,是个重情义、果敢之人。可画到深处,我总觉得,这眼神的‘底子’里,有点……过于‘干净’了。”
“干净?”父亲不解。
“嗯。”
文先生沉吟道,“寻常人,哪怕再磊落,一生悲欢离合,爱憎得失,眼神里总会留下些痕迹,像水纹,像石上的刻痕。可这位班长的眼神,我依着你们说的品性去揣摩,画出来的,却是一种近乎……‘标准’的坚毅和坦然。好是好,但总觉得,少了点独属于他个人的、细微的‘毛边’和‘杂质’。好像……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尺子,事先量过,滤过。”
我当时年纪小,没太听懂这番话。只觉得文先生有些吹毛求疵。画得这么像,还不够吗?
父亲付了丰厚的酬金,千恩万谢地捧着画像走了。
祖父“头七”那晚,画像供在灵前,烛火摇曳中,那班长的面容愈发显得栩栩如生,甚至带着一种悲悯的平静,注视着哀哭的家人。
说来也怪,那晚之后,家里关于祖父的梦,果然都平和了,父亲也说,心里对祖父那份因未能尽孝而生的歉疚,似乎也被那画像上平静的目光抚平了些许。
我们都觉得,文先生这钱花得值,这像画得神。
然而,大约半年后,我偶然在文先生铺子附近的书摊淘旧书,想起祖父那幅画像的神奇,便顺道拐进去,想看看文先生最近在画什么,也顺便道个谢。
铺子里依旧安静,北窗的光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文先生不在画案后。
画案上,摊着一幅即将完成的遗像,画中是一位陌生的老太太,面容慈祥,梳着旧式的发髻。
我的目光,却被画案旁边一个敞开的、厚厚的速写本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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