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盲人梦见色彩(2/2)
报警,警察来撬开门。
张师傅也被动静惊动,摸索着走到店门口。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听到警察和邻居们压低的、充满惊愕的议论声,能闻到从那院子里飘散出来的、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尸臭,更像是陈年的灰尘、冰冷的铁锈、还有某种甜得发腻的腐朽植物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王奶奶院子所在的那片空间,此刻被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的灰白色填满。
那灰白不是空无,而是所有颜色被彻底掠夺、污染后留下的“残渣”。
而在那灰白的中心,那闪烁的惨白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边缘模糊的、不断向内坍缩的、绝对的“黑斑”。
那黑斑仿佛连通着深渊,散发出一种连“颜色”都能吞噬的饥渴。
王奶奶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院子里一切如常,甚至她昨晚泡的一杯茶还在桌上,早已凉透。
只是地砖缝隙里,渗出了少许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液体,已经干涸。
卧室的墙壁上,有一片不起眼的、仿佛水渍晕开的痕迹,形状不规则,但在张师傅的感知里,那“痕迹”正是那片死寂灰白的源头,是通往“黑斑”的脆弱界膜。
警察调查无果,最终以“失踪”结案。
街坊们议论了几天,添油加醋,衍生出各种鬼怪版本,但热度很快过去,生活继续。
只有张师傅知道,有什么东西确实来过了,带走了王奶奶,留下了一个充满不祥“颜色”残留的印记。
他变得愈发沉默,按摩时也尽量避开那些让他“看”到不祥颜色的顾客。
但那种被窥视、被隐隐拉扯的感觉,并未随着王奶奶的消失而减弱。
他有时会在深夜,突然“看”到窗外掠过一丝熟悉的惨白闪光;有时在触摸某些老物件时,会感受到一丝陈旧的、不应存在的“颜色”悸动。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正在缓慢渗水的堤坝边,脚下坚实的土地正在变得松软、滑腻。
一个月后的深夜,他又一次被剧烈的“颜色”洪流惊醒。
这次不再是狂乱的色潮,景象相对“稳定”,却更加诡异——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两边是斑驳高墙的巷子里,路面是湿漉漉的青黑色砖石。
巷子尽头,有一点朦胧的、不断摇曳的暗红色光晕,像一盏孤零零的旧灯笼。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腐朽气味。
他感到自己在移动,不是用脚走,而是像一片影子般滑行,向着那点红光靠近。
视野拉近。
红光来自一座低矮门楣下悬挂的灯笼,纸糊的,破了好几个洞,里面燃烧的似乎不是烛火,而是某种缓缓流动的暗红色胶质。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其微弱、断续的……唱戏声?
咿咿呀呀,吐字不清,旋律扭曲怪诞,完全不似人间腔调。
他(或者说,他的感知)被无形的力量推着,穿过那虚掩的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同样湿漉漉的,角落里长满滑腻的深色苔藓。
天井对面是一座小小的、漆黑的戏台。
台上,真的有“人”在唱戏。
三个“人”,穿着极其艳丽、但颜色搭配无比刺眼、仿佛被拙劣儿童用最脏的颜料涂抹过的戏服——明黄配污紫,猩红搅靛青。
它们的身形模糊,似乎没有固定的轮廓,只在戏服下缓慢蠕动、变形。
它们没有脸。
本该是面部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不断闪烁着那种非人惨白的“平面”。
它们的“动作”僵硬而断续,如同坏掉的提线木偶,发出的“唱词”更是无法理解的、由摩擦声、滴水声和某种尖细嗡鸣组成的杂音。
而在戏台下方,天井的阴影里,跪伏着几个“人影”。
那些人影更加淡薄,几乎透明,呈现出一种被彻底榨干后的、灰白的透明度。
张师傅的感知扫过其中一个,浑身剧震——那灰白透明影子的轮廓,依稀正是王奶奶!
她跪在那里,朝着戏台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所有色彩的琉璃空壳。
就在这时,戏台上一个无脸“戏子”突然停下了那扭曲的“表演”,那个闪烁着惨白的“面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张师傅感知所在的方向。
虽然没有眼睛,但张师傅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看”到了。
一种冰冷的、充满贪婪和漠然的“注视”,如同实质的蛛网,瞬间缠绕上他的意识。
他感到自己周身的黑暗“背景”剧烈震荡起来,构成他存在根基的某些无形之物——记忆的温度?情绪的底色?生命经验的独特色调?
——开始被一丝丝抽离,化作极其微弱的、带着他个人印记的“颜色”丝缕,飘向那座诡异的戏台,飘向那无脸的注视者。
他想逃,但意识像被钉住。
戏台上,另外两个无脸“戏子”也停下了动作,三个惨白的“面部”都对准了他。
那扭曲的杂音唱腔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或者说,是夹杂着破碎颜色信息的意念脉冲:
“又一个……染了‘界渍’的……”
“稀薄……但‘印记’已显……可作‘路标’……”
“不急……待‘通道’稳固……”
“此界……斑斓……终将……归于……‘纯白’……”
随着这断续的意念,张师傅“看”到,戏台后方那深沉的黑暗里,隐约有更多模糊的、蠕动着的、带着惨白“面部”的影子在晃动,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而它们身上那些刺眼脏污的“戏服”颜色,正在极其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褪色,向着那种空洞的、吞噬一切的惨白转化。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攫住、剥离的瞬间,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真实的、尖锐的汽车鸣笛声——是现实世界的声音,穿透了这诡异的“梦境”或“视界”。
缠住他的冰冷注视微微一滞。
张师傅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猛地将自己的感知从那场景中“拔”了出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从床上弹坐而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眼前重归熟悉的、安全的黑暗。
但方才那戏台、无脸戏子、王奶奶透明的灰白影子、以及那冰冷的意念低语,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无比清晰。
那不是梦。
那是某个真实存在的、可怖的“地方”或“状态”的惊鸿一瞥。
王奶奶被拖了进去,变成了跪伏的灰白空壳。
而他,因为某种原因(“染了界渍”?“印记已显”?),也被标记了,成了“路标”。
那些无脸的“戏子”,那些更高层次的存在,正在觊觎着这个“斑斓”的世界,意图将其色彩剥尽,归于它们那种空洞的“纯白”。
他颤抖着摸到床头的盲杖,紧紧攥住,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窗外的城市传来夜班车驶过的声音,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远处工地沉闷的敲击声……这些平常的、属于人间的声响,此刻听来如此珍贵,却又如此脆弱。
他慢慢走到窗边,虽然看不见,却面对着王奶奶院子所在的方向。
那里此刻一片死寂,在普通人的感知里,只是一个空置的、有些阴森的老院。
但在他那被强行打开的、扭曲的“色觉”中,那里仍然盘踞着一小团顽固的、死寂的灰白,以及灰白中心那若有若无的、向内坍缩的“黑斑”气息。
那是一个“通道”,或者“伤口”,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连接着那个正在将一切色彩与生命“纯白化”的恐怖所在。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张师傅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虽然黑暗却平静的生活了。
色彩对他来说,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变成了恐怖的预兆和诅咒。
他必须用这双“看见”恐怖的眼睛,在这逐渐“褪色”的世界边缘,独自等待,或者……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出路。
槐树街的夜,还很长。
而某些东西的“渗透”,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