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盲人梦见色彩(1/2)
槐树街尽头的盲人按摩店,张师傅手艺好,话不多,收费也公道。
老街坊们腰酸背痛了,都爱往他那间小小的、总是弥漫着艾草和药油气味的铺子里钻。
张师傅是真盲,三岁那年一场高烧夺走了他的视力。
街坊们都说,可惜了,那么俊秀伶俐的一个孩子。
他自己倒似乎习惯了,脸上总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手指的触感比常人灵敏十倍,能精准地找到每块肌肉的挛结点。
变化始于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
那晚闷热,没有风。
张师傅睡得很沉,突然,毫无预兆地,一片光——不,不是光,是颜色——炸裂在他漆黑的“视野”里。
不是他通过语言和他人描述理解的那种颜色概念。
是直接的、蛮横的、感官的洪流。
一团燃烧的、滚动的、不断变幻形状和大小的赤红色,边缘跳跃着金色的光斑,中心却是近乎黑色的暗沉。
一种灼热的、带着重量感的“红”,伴随着类似巨型金属摩擦般的、无声的轰鸣,撞击着他的意识。
紧接着,一片冰冷的、粘稠的、不断渗出细小气泡的深蓝色涌来,那蓝色“看”起来像流动的冻脂,散发出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然后是无数旋转的、尖锐的亮黄色三角形,锯齿状的边缘仿佛能切割思维;是厚实如绒毯、不断起伏的墨绿色,带着腐殖土和无数细小生命蠕动的腥气……
这不是梦。或者说,不完全是。
这些颜色如此具体,如此具有侵略性的“质感”,与他六十年来所熟悉的、只有温度、质地、声音和气味的黑暗世界截然不同。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感官轰炸攫住,动弹不得,仿佛溺水于一片狂乱的色浆之中。
第二天清晨,他在冷汗中惊醒,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摸索着床沿。
那种被“颜色”淹没的恐怖残留在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试图向偶尔来帮忙的远房侄子描述,语无伦次:“红的……烫的,像烧红的铁,但又不一样……蓝的,冷的,往骨头里钻……”
侄子听得茫然,最后拍拍他的肩膀:“叔,你就是做梦了,魇着了。瞎子哪能看见颜色?肯定是白天听收音机里讲画讲多了。”
张师傅闭上空洞的眼睛,没再解释。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那些颜色,带着强烈的情感和意志,几乎可以说是……恶意的。
怪事接踵而至。
起初只是在深夜独处时,那狂乱的色潮会偶尔闪现一瞬,短促但鲜明。
渐渐地,白天按摩时,当他的手指触及某些顾客的皮肤、肌肉,甚至只是感受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时,一些破碎的、稍纵即逝的“色斑”也会掠过他的感知。
给卖猪肉的老陈松解肩颈时,他“看”到了一片油腻的、暗沉的猪肝红色,夹杂着细碎的、闪烁的金属寒光(老陈最近在跟人谈一桩有风险的生意)。
为刚放学的小学生揉按因写字僵硬的指关节,他触到了一小团明亮的、不断跳动的鹅黄色,边缘还有些毛茸茸的嫩绿(孩子惦记着晚上动画片的大结局)。
而当那位总是独居、沉默阴郁的王奶奶躺上按摩床时,他手指搭上她冰凉枯瘦的肩胛,一股沉滞的、如浓墨般化不开的深灰色,夹杂着几缕断续的、暗紫色的细丝,缓缓弥漫开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那是孤独与久远的、钝痛般的悲伤)。
这些伴随着触觉或气息而来的“颜色”,虽然仍旧怪异,却似乎与对象本身的状态隐隐相合。
张师傅开始惶恐地意识到,他正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看见”人们的情绪、健康,甚至某种更深层的“状态”。
最让他不安的是王奶奶。
王奶奶快八十了,无儿无女,住在按摩店斜对面一座破败的老院子里,脾气孤拐,很少与人来往。
每次来按摩,都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含混的叹息。
但张师傅“看”到的,她身上的那种沉滞深灰与暗紫,一次比一次浓重,颜色也一次比一次……“浑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灰色的深处发酵、变质。
大约一周后的傍晚,王奶奶又来了。
这次,她身上除了那浓得几乎滴落的深灰,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断闪烁的、非人的惨白色光点,像坏掉的灯泡,时明时灭,嵌在那片灰色中央。
那白光让张师傅极其不适,手指触碰时,甚至感到一种细微的、仿佛电流穿过般的麻痹感。
“王奶奶,您最近……睡得可好?”
张师傅忍不住试探着问,手下力道放得更轻。
王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师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个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语速缓慢,内容却让他后背发凉:“……总做梦……梦到小时候,村口的老戏台……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懂……但好看,衣服真好看,红的,绿的,金的……可我凑近了看,那些唱戏的人……没有脸。”
张师傅的手指僵住了。
没有脸?他“看”到的,是那片不断闪烁的惨白……
“还有,”
王奶奶的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
“院墙根底下,老是湿的,渗水……我拿石灰去堵,堵不住,一摸,那水……是温的,还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
温的,铁锈味的水?
张师傅想起自己年少时尚未全盲,依稀记得红色。
铁锈的红,是暗沉的、带着腥气的。
而王奶奶身上那片深灰里闪烁的惨白……
他没敢再问,匆匆做完按摩,几乎是有些失礼地将王奶奶送出了门。
站在门口,听着王奶奶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那闪烁的惨白,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第二天,王奶奶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傍晚,槐树街上飘起了小雨。
张师傅正准备关门上板,忽然听到斜对面王奶奶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极其古怪的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寻常的器物声响。
那声音很难形容,像很多片极薄的玻璃在被缓慢地、反复地摩擦,又像湿透的丝绸被一点点撕裂,间或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咚”声,空洞而遥远。
这声音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诡异,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街上有零星几个行人,似乎也听到了,驻足朝那黑漆漆的院门望了望,但很快又摇摇头,裹紧衣服快步离开了。
老房子,独居的古怪老人,有些怪声,似乎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张师傅的“视野”里,却“看”到了。
就在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王奶奶院子的上空,一小片区域的雨幕颜色变了。
不再是灰蒙蒙的雨丝,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稀释了的血浆般的暗红色晕染,那红色还在极其缓慢地扩散、旋转。
而在红色中心,正是他曾“看”到过的那种非人的、不断闪烁的惨白点,此刻亮度增强了数倍,像一枚冰冷的心脏在搏动。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随着那怪声和颜色的出现,他感到自己周身那片熟悉的、属于他个人存在的黑暗“背景”,开始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扰动。
一些微弱但清晰的、他从未感知过的“颜色”碎片——一片污浊的土黄色,几缕纠缠的靛青色丝线——竟然从他自己的意识边缘飘散出来,仿佛被那院子方向的异象所吸引,要离他而去。
他猛地关紧店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这不是错觉。
那院子里的东西,不仅能发出怪声,显化异色,甚至能影响、抽取周围活人身上的……某种东西。
那一整夜,怪声断断续续,时强时弱。
张师傅缩在里屋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那声音和颜色带来的冰冷感知,却无孔不入。
他感到自己像暴露在某种无形的辐射中,生命力正在一丝丝被剥离、污染。
他想起王奶奶描述的“没有脸的戏子”、“温的铁锈味的水”,想起自己“看”到的闪烁惨白和暗红晕染,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王奶奶身上,或者她的院子里,寄生或者连通了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那东西正在以她的生命或许还有记忆、情绪为养料,逐渐显形,甚至开始波及周围。
第五天,天刚蒙蒙亮,怪声终于停了。
上午,有邻居觉得不对劲,王奶奶的院门从里面闩着,叫门无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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