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江南日常书(2/2)
叶鼎之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淡淡道:“半块。”
“耶!”火麟飞立刻把糖掰开,大的那块塞进自己嘴里,小的递给安世,“快快快,你爹爹批准了!”
安世接过那小半块糖,小心地咬了一点点,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叶鼎之走过来,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拿起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目光落在火麟飞沾着糖屑的嘴角,和安世因为一点点甜而满足的小脸上。
火麟飞凑过来,把自己咬了一半的糖递到他嘴边:“尝尝?可甜了。”
叶鼎之看着那缺了一角的、沾着某人口水的糖,眉头微蹙,别开脸:“不吃。腻。”
“尝尝嘛,真的好吃!”火麟飞不依不饶,直接把糖抵到他唇边。
叶鼎之无奈,只得微微张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角。甜,确实甜,还带着芝麻焦香。但更清晰的,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唇瓣的触感,和火麟飞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怎么样?”火麟飞期待地问。
“……尚可。”叶鼎之咽下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耳根却有点热。
火麟飞得逞地笑,把剩下的糖丢进嘴里,也躺回去,翘起腿,一晃一晃。
蒲扇摇动,带来带着药草清香的凉风。糖的甜意还在舌尖残留,混合着午后慵懒的空气,发酵成一种微醺般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满足。
安世吃完了糖,乖乖去洗手,然后又坐回小凳子上,靠着桃树,眼皮开始打架。
火麟飞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鼎之,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嗯……天热,吃凉面吧。要你手擀的面,多放黄瓜丝和醋。唔,再拍个黄瓜,多放蒜。”
“嗯。”
“对了,面码里要炸点花生米,要脆的。”
“嗯。”
“醋要用镇东头那家的老陈醋,别的醋不够味。”
“……事多。”
“嘿嘿……”
对话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宁静。只有蝉鸣,风声,和彼此交错的、平稳的呼吸。
叶鼎之闭着眼,能感觉到腿边传来的、火麟飞的体温,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芝麻糖甜香,能听见安世渐渐均匀的呼吸。
心中那片荒原,不知何时,早已被这样的琐碎日常,填充得满满当当,再无一丝缝隙留给过去的严寒。
他握着蒲扇的手,微微收紧。
这样就好。
一直这样,就好。
夜幕四合,星子渐次亮起,像谁随手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天鹅绒上。
小院洗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带着河水微腥的凉意,穿过篱笆,拂动晾晒的衣衫和桃树的叶子。石桌上点了一盏防风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晕开一圈昏黄温暖的光域。
晚饭是凉面,正如火麟飞所要求。叶鼎之的手擀面劲道爽滑,过了井水,冰凉沁人。翠绿的黄瓜丝,金黄的蛋皮,炸得酥脆喷香的花生米,浇上以老陈醋、蒜泥、芝麻酱等调制的酱汁,酸香开胃,暑气顿消。拍黄瓜清脆,蒜香浓郁。火麟飞吃了一大碗,还意犹未尽,安世也把自己小碗里的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火麟飞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虽然洗得叮当作响,让人心惊胆战),叶鼎之则烧了热水,给玩了一天、身上沾了泥土草叶的安世洗澡。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安世也打着哈欠被叶鼎之抱去里间睡下,夜便真正安静下来。
火麟飞拎着一小坛酒(被叶鼎之严格限量,每日只准喝一小杯),两个粗陶杯子,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叶鼎之擦着手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喏,你的。”火麟飞倒了一杯推给他。是清淡的米酒,度数不高,带着甜香。
叶鼎之没拒绝,接过,浅浅抿了一口。微甜,带着米发酵后的醇厚,顺着喉咙滑下,暖暖的。
火麟飞则仰头喝了自己那杯,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托着腮,看着夜空:“今晚星星真多。”
叶鼎之也抬头望去。的确,江南空气清透,远离城镇灯火,星空格外清晰璀璨。银河横亘,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无数星子在其间闪烁明灭。
“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吧?”火麟飞指着东方一颗亮星,“那边那颗,是牛郎。真惨,一年才能见一次。”他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唏嘘。
叶鼎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没说话。他对星象了解不多,幼时父亲教的多是兵法和地势,后来颠沛流离,更无心观星。倒是火麟飞,似乎对这片星空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哪个星座像什么,哪个世界有什么关于星星的传说,总能扯上半天。
“在我们那儿,”火麟飞果然又开始“我们那儿”了,他侧过身,手肘支在石桌上,凑近些,眼睛在灯光和星光下亮得惊人,“有人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也有人说,星星是另一个世界,上面也住着人,说不定正有个‘火麟飞’和‘叶鼎之’,也在看我们呢。”
叶鼎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动。另一个世界……他和火麟飞,不正是因为某种“另一个世界”的联系,才相遇的吗?还有安世……
“胡说。”他低声说,却又忍不住想,或许,在某个遥远的、他们无法理解的世界里,真的存在着其他的可能。比如,没有仇恨,平安长大的叶鼎之。比如,没有穿越,在原本世界继续战斗的火麟飞。又或者,像安世所在的那个世界,更加惨烈无奈。
“是不是胡说,谁知道呢。”火麟飞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慢慢啜饮,“不过有时候想想,挺奇妙的。那么多世界,那么多人,偏偏是我们遇到了。那么多条路,偏偏我们走到了这里,坐在这儿,看同一片星星。”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
叶鼎之沉默地喝着酒,目光落在火麟飞被星光照亮的侧脸上。跳跃的灯火和恒定的星光,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光影,让那总是带笑的眉眼,此刻看起来有几分难得的沉静,甚至……温柔。
“鼎之,”火麟飞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你现在,开心吗?”
问题来得突兀。叶鼎之一怔。
开心?这个词,离他的人生太遥远了。幼时或许有过无忧无虑的快乐,但早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后来是刻骨的仇恨,是日夜不休的痛楚,是挣扎求生的麻木。再后来,是复仇的执念,是并肩作战的依托,是险死还生的庆幸。
但“开心”……这种简单的、明亮的情绪,他似乎从未仔细体会过,也不敢去体会。
他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
火麟飞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听:“我挺开心的。虽然刚来这儿的时候,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想家,想伙伴,还老是惹上麻烦……但是,”他顿了顿,看向叶鼎之,眼睛弯起来,“遇到了你,后来又有了安世,还有了这个小院子。每天醒来知道要做什么饭,知道你会扫院子,知道安世会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知道晚上能一起吃饭,看星星……好像,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过上这样的日子。我以为我会一直在战场上,打打杀杀,直到某一天死掉。现在想想,那样的生活,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远得像个梦。”
他伸出手,越过石桌,很自然地握住了叶鼎之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紧紧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
“所以,我觉得现在挺好的。”火麟飞看着他,星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像燃着两簇温暖的小火苗,“有你在,有安世在,有这个家在。这就够了。”
叶鼎之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他能感觉到火麟飞掌心的温度,和那平稳有力的脉搏。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从两人交握的手掌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心口,沉甸甸的,又胀又暖。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很轻、很用力地,回握了一下火麟飞的手。然后,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
“嗯。”
火麟飞笑了,笑容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他松开手,又给两人的杯子添了点酒:“来,为了星星,为了好日子,干一杯!”
叶鼎之端起杯子,和他轻轻一碰。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液入喉,依旧是微甜,却似乎多了点别样的醇厚。
夜风徐徐,带着夏夜草木的芬芳。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地交叠着。星河在天际静静流淌,亘古不变,又仿佛只为这一方小院、一盏孤灯、两个并肩的人而闪耀。
“对了,”火麟飞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过两天带安世去镇外那片荷塘吧?荷花应该开得正好,还能摘莲蓬,挖藕带!我跟你说,新鲜的藕带清炒,可脆了……”
叶鼎之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深邃的夜空。
开心吗?
或许,是的。
这种平静的,琐碎的,充满着烟火气和细微牵挂的日子,这种一睁眼就能看到想见的人,一伸手就能触及的温度的感觉……大概,就是“开心”吧。
是他过去二十年,从未奢望,也不敢奢望的“开心”。
是火麟飞,带着一身赤焰和光,莽撞地闯进他冰封的世界,一点点融化积雪,带来春天,又带来这个意外却珍贵的孩子,共同构筑了这片小小的、坚实的港湾。
星光温柔,夜风沉醉。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眉飞色舞规划着“家庭出游”的火麟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对未来的期待和欢喜。
心底最后一丝因过往而残留的寒意,也悄然散去。
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微醺的感觉浮上来,并不难受,反而让身体和思绪都变得轻软。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过两天,去荷塘。”
火麟飞惊喜地看过来,眼睛亮得惊人:“你答应了?说好了啊!不准反悔!”
“嗯,不反悔。”
夜还长,星光正好。
而他们的日子,也还很长,很长。
长到足以将每一个平凡的晨昏,都过成诗。
长到足以让“开心”这个词,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浸透生命的每一寸肌理。
叶鼎之想,这样,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