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雷夜剖心(1/2)
自猎场归来,金陵的春日便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连绵的细雨时断时续,将整座帝都浸润在湿冷黏腻的空气里。苏宅庭院中的芭蕉被雨滴敲打得噼啪作响,更添几分寂寥。
梅长苏的病,似乎随着这场雨,骤然沉重起来。
起初只是咳嗽更频繁,脸色愈发苍白。晏大夫的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却仿佛泥牛入海,收效甚微。黎纲和甄平的眉头整日紧锁,进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宅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火麟飞是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他对“能量”和“生命力”的感知远超常人。梅长苏身上那点本就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而那深植骨髓的阴寒与燥热交替的诡异气息,也越发躁动不稳。
“晏大夫,他到底怎么回事?”这日午后,火麟飞堵住了刚从梅长苏房中出来的老大夫,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些药是不是没用?要不要换个法子?”
晏大夫叹了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林公子,宗主体内的……是旧疾,是顽毒,非药石可愈。如今不过是尽力拖延,维系罢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近来宗主劳心太过,耗损本源,这病……怕是压不住了。”
“压不住会怎样?”火麟飞追问,声音不自觉发紧。
晏大夫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没有回答,但那沉重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火麟飞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系统”冰冷的提示——需助梅长苏达成核心目标。若梅长苏中途……陨落呢?他的“归路”怎么办?不,不仅仅是这样。这段时日的相处,那个病骨支离却算无遗策、心深似海却又在无人时流露出孤独脆弱的男人,早已不仅仅是一个“任务目标”或“合作伙伴”。
他是梅长苏。是火麟飞在这陌生世界,第一个真正“看见”,也愿意去“守护”的人。
烦躁与不安如同藤蔓,缠绕住火麟飞的心脏。他在庭院中烦躁地踱步,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也毫不在意。异能量恢复缓慢,对这个世界的“毒”与“病”他一窍不通,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冥王时更加煎熬。
夜,深了。雨势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滂沱。天际滚过沉闷的雷声,银蛇般的闪电不时撕裂厚重的云层,将苏宅映照得一片惨白。
火麟飞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毫无睡意。窗外风雨交加,雷声阵阵,却掩盖不住从主院方向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和瓷器碎裂的声响。
是梅长苏的房间!
火麟飞霍然坐起,再顾不得什么“规矩”、“避嫌”,赤着脚便冲出了房门,直奔主院。雨水瞬间将他浇得透湿,冰凉的寒意却不及心中焦灼的万分之一。
主屋外,黎纲和甄平如同两尊门神,死死守着,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哀戚。晏大夫在里面,隐约传来他急促的说话声和梅长苏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回应。
“让我进去!”火麟飞冲到门前,就要推门。
“林公子!不可!”黎纲横臂阻拦,眼眶发红,“宗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晏大夫正在施针!”
“施针有个屁用!”火麟飞吼道,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恐慌,“你们没听见他咳成什么样了吗?!让开!”
“林公子,请你体谅……”甄平也上前,声音沙哑。
“体谅个鬼!”火麟飞彻底失去了耐心,体内那恢复不到四成的异能量轰然运转,一股灼热而霸道的气息透体而出!他不再废话,双手闪电般探出,分别扣住黎纲和甄平的手腕,劲力一吐!
黎纲和甄平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灼热巨力传来,手臂酸麻,身不由己地被震开数步,撞在廊柱上,气血翻腾,竟一时动弹不得!两人骇然看着火麟飞——知道他强,却不知他已强到如此地步!
火麟飞看也不看他们,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药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梅长苏半倚在床头,只着雪白中衣,长发披散,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胸前衣襟上,赫然染着刺目的暗红血迹!他正俯身对着床边的铜盆剧烈咳嗽,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晏大夫手持银针,手指颤抖,却似乎无从下手,急得满头大汗。
看到火麟飞浑身湿透、如同煞神般闯进来,晏大夫又惊又怒:“你!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梅长苏艰难地抬起眼,看向火麟飞。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眸子,此刻因剧烈的痛苦而蒙上了一层水雾,黯淡无光,却依旧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是诧异,是不赞同,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出……去……”他费力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火麟飞却置若罔闻。他大步走到床边,无视晏大夫的阻拦,目光死死锁住梅长苏胸前衣襟上那摊刺目的鲜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
这就是他说的“旧疾”?这就是“压不住”的样子?
“晏大夫,你让开。”火麟飞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推开不知所措的老大夫,在床边坐下,伸手就去抓梅长苏的手腕。
“你……你要做什么?”梅长苏想缩手,却虚弱得没有力气。
“闭嘴,别动。”火麟飞低喝一声,手指已搭上他冰冷濡湿、脉象紊乱不堪的腕脉。一股灼热却温和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小心翼翼、试探性地探入梅长苏的经脉。
“呃……”梅长苏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吟。那股外来的力量虽然微弱,却与他体内冰火交织、互相撕扯的毒性格格不入,甚至引发了更激烈的冲突。
“忍一下。”火麟飞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从未做过如此精细的能量操控,尤其是在自身能量不足的情况下。他必须用自己那微弱但精纯的异能量,去疏导、安抚、甚至暂时压制梅长苏体内狂暴的毒性。这比他战斗时用能量轰击敌人,难上千百倍。
他闭上眼,全神贯注。异能量化为无数道比发丝还细的暖流,避开那些最狂暴的冲突点,如同最灵巧的工匠,一点点梳理着梅长苏淤塞、扭曲、濒临崩溃的经脉。他所做的并非“祛毒”,也非“疗伤”,而是用自己那带着生命本源气息的异能量,强行“稳定”住梅长苏体内暴走的能量平衡,为他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对火麟飞自身也是巨大的消耗。他刚刚恢复的那点异能量飞速流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甚至比床上的梅长苏好不了多少。豆大的汗珠混合着雨水,从他额头滚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屋内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晏大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能感觉到,随着这少年诡异力量(他不知那是异能量)的输入,宗主原本混乱欲绝的脉象,竟奇迹般地稍稍平缓了一些,咳血也止住了,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濒死的灰败之气,似乎被强行驱散了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火麟飞猛地松开手,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他扶住床沿,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体内的异能量几乎被榨干。
而梅长苏,虽然依旧面无血色,气息微弱,但胸口的起伏平稳了许多,唇边的血迹也已干涸。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只是力竭。
“宗……宗主?”晏大夫颤抖着上前,再次诊脉,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脉象……稳住了?这……这怎么可能?”
火麟飞没力气回答他。他撑着床沿,慢慢坐直身体,看着梅长苏安静的睡颜(或许只是昏迷),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丝。刚才那一刻,他真怕自己来不及,怕这缕幽魂般的生命,就此熄灭在风雨夜里。
“他……暂时没事了。”火麟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只是暂时。他体内的东西……很麻烦。”他看向晏大夫,眼神锐利,“真的没办法根除?”
晏大夫颓然摇头,老泪纵横:“若能根除,老朽拼了命也要为宗主祛毒。可那是……那是天下奇毒之首,又拖延了这么多年,早已深入骨髓,与经脉性命相连。拔毒,便是拔命啊!”
火麟飞沉默。他不懂医,但能感知到那毒的顽固与阴损。那不仅仅是毒素,更像是一种……诅咒,侵蚀着梅长苏的生机,也禁锢着他的灵魂。
“你……出去。”床上,梅长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他看着火麟飞,又重复了一遍,“晏大夫,黎纲,甄平,你们都出去。让我……和他单独待会儿。”
“宗主!”
“出去。”梅长苏的语气不容置疑。
晏大夫看了看火麟飞,又看了看梅长苏,终究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默默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黎纲和甄平也只得守在外面。
屋内,只剩下两人,一坐一卧。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风雨晃动。
“谁让你……擅作主张?”梅长苏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
“我不进来,你现在还能说话?”火麟飞没好气地顶回去,他浑身湿透,又耗力过度,此刻又冷又累,心情极度糟糕。
梅长苏沉默了。他知道火麟飞说得对。方才那一刻,体内冰火肆虐,经脉寸断般的剧痛,意识都开始模糊,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撑不过去了。是那股突如其来的、霸道又温柔的炽热力量,强行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损耗很大。”梅长苏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死不了。”火麟飞抹了把脸上的水(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看着他,“倒是你,梅长苏,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那毒……是怎么回事?”
窗外,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雷!轰隆巨响,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屋内,也照亮了梅长苏眼中一闪而逝的、深彻骨髓的痛苦与……恨意。
“怎么回事?”梅长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嘲讽与悲凉,“不过是一段……早已被尘埃掩埋的旧事,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和一次……侥幸不死的代价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与雨幕,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多年前梅岭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与鲜血。
“我本名……并非梅长苏。”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过往,“我姓林,名殊。赤焰军少帅,林殊。”
火麟飞瞳孔骤然收缩。他虽然对这个世界了解不深,但也从零碎信息中知道“赤焰军”和“祁王旧案”意味着什么——叛国,屠杀,七万忠魂埋骨梅岭,是这大梁朝堂最深、最痛的伤疤,无人敢轻易触碰。
“十三年前,梅岭。赤焰军被诬谋逆,七万将士,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梅长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中破碎的寒光,出卖了他内心滔天的巨浪,“我父亲,晋阳长公主之子,皇长子祁王兄,我的朋友们……都死了。我侥幸……被师父所救,却身中天下奇毒‘火寒之毒’。”
“此毒天下奇毒榜首,既可救命,亦可夺命。要解,须经历挫骨削皮之苦,碎骨拔毒,之后容颜大改,舌根僵化,身虚体弱,且余毒难清,时时发作,损人寿命。”他看向火麟飞,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惨淡的弧度,“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拜它所赐。我能活下来,本就是为了……回来。”
“回来做什么?”火麟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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