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龙渊暗涌(1/2)
宫墙内的风,似乎总带着一股洗不去的陈旧檀香与权力铁锈混合的气味。当传旨太监来到二皇子府,宣召“海外归人火麟飞”单独觐见时,整个府邸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叶承泽正在书房与范无救推演南境可能出现的粮荒应对之策,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缓缓搁下笔,抬眼看着面前躬身等候的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光。
“陛下只宣召火麟飞一人?”他问,声音平稳。
“回殿下,是。陛下口谕,只宣火公子一人即刻入宫见驾。”太监头垂得更低。
叶承泽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坐在窗边榻上、正抱着一碗冰镇葡萄酪吃得欢快的火麟飞。青年似乎全然没意识到这次召见的凶险,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抬头冲叶承泽咧嘴一笑,沾了点乳白色酪渍的唇角上扬,眼睛里是纯粹的、毫无负担的好奇。
“知道了。”叶承泽对太监道,“容他稍作更衣,即刻随你入宫。”
太监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阿泽,皇帝老头找我干嘛?请我吃饭?”火麟飞舔了舔勺子,意犹未尽。
叶承泽走到他面前,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去他嘴角那点酪渍。动作自然而亲昵,指尖却有些微凉。“御前应对,谨言慎行。”他盯着火麟飞的眼睛,语速缓慢而清晰,“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火麟飞眨眨眼,放下碗,难得地正色起来:“明白。我就说我是海外来的粗人,别的啥也不知道。”
“粗,但不能蠢。”范无救在一旁插话,声音低沉,“陛下阅人无数,装傻太过,反惹疑心。你只需记住,你就是‘火麟飞’,一个因海难流落庆国、略通武艺、对中原规矩半懂不懂的海外遗民。好奇可以有,莽撞可以有,但忠心……”他顿了顿,“要显得单纯,只为报二殿下收留之恩。”
火麟飞若有所思地点头:“懂了。就是演我自己,但把脑子藏起来一半。”
这个比喻让叶承泽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敛去。他亲自帮火麟飞选了身不甚华贵、却干净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又仔细检查了他的发冠和衣襟。“去吧。”最后,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手掌在火麟飞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稳。
火麟飞冲他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跟着等候的太监走了。背影挺直,步伐不见丝毫迟疑,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邀约。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叶承泽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背对着范无救,看向窗外庭院里那棵日渐葱郁的石榴树,声音听不出情绪:“都安排好了?”
“是。”范无救低声道,“沿途会有人留意。宫内……也有眼睛。只是陛下身边,无法靠近。”
“嗯。”叶承泽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宫道漫长,朱墙高耸。火麟飞跟在太监身后,看似好奇地东张西望,实则早已将沿途岗哨、宫门位置、甚至巡逻卫队的交接间隙,一一记在心中。超兽战士对环境的本能勘察,已刻入骨髓。
越靠近那座象征着庆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宫殿,无形的压力便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火麟飞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审视目光,如芒在背。但他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初入大观园般的、略显憨直的好奇,甚至偶尔指着某处雄伟的建筑,用他那带着异域腔调的声音问领路太监:“这房子真高!得多少年才能盖起来?”
太监眼皮都没抬,只含糊应了句“前朝所建”,脚步更快。
终于,他们在一座巍峨大殿前停下。殿前广场空旷,汉白玉石阶层层而上,直通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盘龙祥云的巨大殿门。阳光炽烈,将殿顶琉璃瓦灼得刺眼,却照不进那门缝后深邃的黑暗。
“在此等候宣召。”太监低声道,躬身退到一旁阴影中。
火麟飞独自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烈日当头,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风铃声。他眯起眼,望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殿门,心头那根弦悄然绷紧。
这不是战场,却比战场更危险。战场上,敌人明刀明枪,胜负取决于力量、速度与意志。而这里,胜负在开口之间,生死系于一线。
殿门无声开启一线,一个苍老、微哑的声音从门缝后传来:
“宣,火麟飞,进殿——”
火麟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杂念,抬步踏上石阶。一步,又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响,如同踏在心跳的鼓点上。
殿内光线晦暗。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高不可及的穹顶,两侧垂着深紫色的厚重帷幔,隔绝了大部分阳光。空气阴凉,弥漫着更浓郁的檀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对权力的冰冷气息。
庆帝没有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而是站在大殿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几旁,背对着殿门,正俯身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卷地图。他穿着常服,身形清瘦,站在那空旷幽暗的大殿里,竟有种奇异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孤寂与威严。
大太监洪四庠如影子般侍立在阴影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草民火麟飞,叩见陛下。”火麟飞走到殿中,依礼跪下,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粗豪”。
庆帝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半晌,才缓缓道:“起来吧。近前说话。”
火麟飞起身,走上前,在距离案几步外停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庆帝的侧脸,清癯,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目光专注在地图上,仿佛全然没将他的到来放在心上。
但火麟飞知道,这只是表象。这位皇帝身上的气息……很怪。不像寻常武者那样气血旺盛或真气外露,反而内敛得近乎虚无,却又隐隐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有点像玄易子师父收敛全部气息时的状态,但似乎……更“空”,也更“沉”。
“听闻你来自海外,身手不凡?”庆帝依旧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某处轻轻划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回陛下,草民家乡在很远的海岛上,确实跟师父学过几年粗浅功夫。比不上中原武林的高手。”火麟飞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就是力气大点,跑得快些。这次能帮上二殿下一点忙,也是运气。”
“哦?”庆帝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深邃,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只是力气大,跑得快,便能识破精心布置的刺杀,还能追索刺客,反制栽赃?”
来了。火麟飞心中一凛,面上却装出更加困惑的样子:“陛下,草民真没想那么多。就是看那箭射过来,想也没想就扑过去了。后来追那个人……也是凑巧,我鼻子灵,记得他身上的汗味有点特别,像……像海腥味混着一种药草味,就顺着味儿瞎找,没想到真找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我们那儿常年在海上讨生活,对这些味道敏感吧?”
半真半假。超兽战士的五感确实远超常人,追踪气味并非难事。但他刻意将过程描述得粗糙、凭运气,降低其“谋略”色彩。
庆帝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地图:“你师父是何人?海外武学,有何特异之处?”
“师父就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也没个正经名号,我们那儿都叫他‘礁石公’,因为他总喜欢一个人坐在海边礁石上发呆。”火麟飞信口胡诌,语气自然,“武学嘛……师父说我们那儿风大浪急,打架没那么多花架子,讲究一招制敌,省力气。还有就是……我们那儿的人,好像天生筋骨比一般人结实些?”他再次露出那种“我也不太懂”的表情。
庆帝不置可否,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庆国如何?”
火麟飞眨了眨眼,似乎被这大问题问懵了:“庆国……很大,很气派,东西也好吃。”他想了想,又认真补充,“就是规矩有点多,说话弯弯绕绕的,我听不太懂。”
“规矩多,不好吗?”庆帝淡淡问。
“也说不上不好……”火麟飞挠挠下巴,“就是觉得吧,有些事儿明明很简单,非要绕来绕去,挺累的。像我们那儿,谁抢了谁的鱼,打一架,谁赢了鱼归谁,多痛快。”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不雅”,赶紧低头,“草民胡言乱语,陛下恕罪。”
庆帝沉默了。大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与承泽,相处得倒是不错。”
火麟飞心中一紧,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试探核心。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感激与坦率:“二殿下是好人!收留了我这个来历不明的粗人,给我饭吃,教我认字,还让我跟着谢统领学本事。草民没啥能报答的,就想着以后殿下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拼命!”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清澈见底,将一个受恩图报、心思单纯的“海外蛮夷”形象演得活灵活现。刻意强调了“收留”、“报答”,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在恩主与义仆(或门客)的简单框架内,回避了任何更深层次的揣测。
庆帝终于转过身,正面对着火麟飞。昏暗中,他的面容更显清癯,目光如同古井深潭,无波无澜,却能将人吸进去。
“你忠心可嘉。”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承泽身边,正需要你这般……实心之人。”
火麟飞连忙躬身:“草民一定尽心尽力!”
“下去吧。”庆帝摆了摆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草民告退。”火麟飞行礼,转身,稳步退出大殿。直到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片幽深晦暗,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阳光重新刺眼,空气里燥热的风吹来,带来真实的、属于人世间的温度。火麟飞走下长长的石阶,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脸上依旧是那副“初入宝山、大开眼界”的憨直表情,仿佛刚才殿内那番暗藏机锋的对答,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问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一刻钟,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经过了怎样的斟酌与权衡。
庆帝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他必须足够“粗”,足够“直”,才能让这位多疑的帝王相信,自己不过是一把好用、却无复杂心思的刀。但也不能粗蠢到令人起疑,要在适当的笨拙中,透出一点“海外异人”该有的、对力量本能的敏锐。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等候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火麟飞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险。
那个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那双眼睛,平静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光。
回到二皇子府,火麟飞直奔书房。
叶承泽果然在。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影在午后斜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清瘦孤峭。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火麟飞咧嘴一笑,刚想说什么,却见叶承泽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了随后悄无声息跟进来、正躬身待命的谢必安身上。
“如何?”叶承泽问谢必安,声音低沉。
谢必安上前一步,低声禀报:“火公子入宫至出宫,共计三刻钟。沿途有四处暗哨异动,已记录。宫内眼线回报,火公子出殿时,洪公公曾短暂注视其背影约五息。陛下于火公子离开后,独自在殿内看地图约半个时辰,未召见他人。”
叶承泽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火麟飞脸上,似乎在审视什么。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担忧或温存,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评估。
火麟飞心头莫名一沉。他上前一步:“阿泽,我……”
“你先回去休息。”叶承泽打断他,语气平淡,不容置疑,“今日辛苦了。”
火麟飞张了张嘴,看着叶承泽那张恢复了皇子疏离模样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皱了皱眉,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整日,叶承泽都闭门不出,只与谢必安在书房密谈。书房门紧闭,连范无救都被暂时拦在外面。府内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
火麟飞在自己的西偏院里,听着偶尔传来的、极低的交谈声从书房方向隐约飘来,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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