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烛影与心跳(1/2)
猎场的夜,风声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兽吼与巡营士兵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空旷而森然。御帐区灯火通明,戒备比白日更加森严,尤其是二皇子所在的营帐周围,谢必安亲自坐镇,暗哨增加了一倍,连只野猫都休想无声无息地靠近。
而帐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烛火只燃了一盏,放在远离床榻的小几上,光线昏黄柔和,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块垒。大部分区域隐在黑暗中,唯有榻边被一圈暖黄的光晕笼罩。
火麟飞已经服过药,沉沉睡去。老太医开的解毒汤剂里加了安神成分,加之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睡得比平日更深。只是偶尔,会因伤口疼痛或梦魇而微微蹙眉,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叶承泽没有离开。
他遣退了所有侍从,连谢必安也被他命令守在帐外,非召不得入内。此刻,他独自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却不像平日处理政务时那般紧绷,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僵硬。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火麟飞脸上。青年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安静地闭合着,苍白失血的唇微微抿着,褪去了醒时的张扬不羁,显出一种近乎纯稚的安静。唯有那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依旧勾勒出骨子里的倔强与锋锐。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叶承泽的指尖动了动。
他想起火麟飞意识模糊时那句戏谑的“以身相许”,和自己那一声轻如叹息的“好”。当时情急,心绪翻涌,脱口而出。此刻夜深人静,那两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撞得他心口发麻,耳根也隐隐烧了起来。
荒谬。他是庆国二皇子,自小便知婚姻是政治筹码,情爱是奢侈甚至危险的东西。他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克制隐忍,习惯了将一切可能扰乱心绪、影响判断的情感都深深埋藏,或干脆摒弃。
可火麟飞……
这个从天而降的异数,这个横冲直撞闯入他生命的火焰,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计算之内。他带来麻烦,也带来生机;他打破规则,也点燃死水;他莽撞冲动,却又一次次在绝境中为他劈开生路。他像个最不合格的棋子,却偏偏搅动了整个棋盘。
更可怕的是,叶承泽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无法再用看待棋子或工具的目光去看待他。他会因火麟飞的笑容而心神微松,会因他的莽撞而暗自头疼,会因他分享的简单食物而感到一丝暖意,会在他手臂搭上肩头时,从最初的僵硬到默许,甚至……贪恋那瞬间传递过来的、毫无保留的热度。
而当那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来,火麟飞毫不犹豫地用身体将他扑开,鲜血染红衣袍的刹那——叶承泽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某座冰封的高墙,轰然倒塌的声音。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
是恐惧。恐惧失去他。
那种心脏被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的感觉,比面对任何政敌阴谋、父皇猜忌时都要强烈百倍。
然后,便是那句“以身相许”,和他自己那一声不受控制的“好”。
像是堤坝决口前,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却反而加速了洪流的倾泻。
叶承泽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阵陌生的、滚烫的悸动。然而,眼睛闭上,感官却更加清晰。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合着烛火燃烧的微焦味,以及……火麟飞身上那种独特的、仿佛阳光曝晒过青草般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那气息此刻因为伤病而略显微弱,却依旧固执地萦绕在鼻尖,牵引着他的心神。
他复又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火麟飞苍白的嘴唇上。那双唇总是喋喋不休,说着让他啼笑皆非或心头一颤的话,笑起来时弧度灿烂得晃眼,此刻却安静地抿着,失了血色,显得有些脆弱。
鬼使神差地,叶承泽倾身靠近。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又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身不由己。矮凳与床榻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他微微前倾,便已进入那片被烛光晕染的、私密的空间。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幔上,拉长,靠近,几乎重叠。
他能清晰地看到火麟飞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他因失血而略显干燥的唇瓣纹理,看到他平稳起伏的胸膛,和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臂。
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放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俯下身。
微凉的、带着药草苦涩气息的唇,极其轻柔地,印上了另一双干燥苍白的唇。
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羽睫拂过湖面。
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双唇相触那一瞬间传来的、柔软而微凉的奇异触感,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叶承泽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停滞。
他在做什么?!
理智后知后觉地尖叫着回笼,带来一阵灭顶的羞耻与惊惶。他猛地直起身,想要后退,拉开这危险到令人窒息的距离。
然而,就在他动作的刹那——
一只灼热有力的手,毫无征兆地,扣住了他的后颈!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阻止了他后退的趋势。
叶承泽瞳孔骤缩,惊愕地抬眼,对上一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睛。
火麟飞醒了。
不,或许他根本没睡那么沉,或许他一直醒着,或许……他只是被那个轻如蝶翼的吻惊醒了。
此刻,那双总是盛满阳光或战意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跳脱与戏谑,沉淀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深不见底的幽暗。烛光在他眸底跳跃,映出一种近乎兽类的专注与侵略性。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牢牢锁住叶承泽慌乱失措的脸。
“殿下……”火麟飞开口,声音因为初醒和伤痛而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刮过叶承泽的耳膜,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偷袭可不算英雄好汉。”
他说话时,气息温热,带着药味,拂在叶承泽近在咫尺的脸上。
叶承泽浑身僵硬,脖颈被火麟飞手掌扣住的地方,皮肤滚烫,几乎要灼伤。他想挣脱,想说“放肆”,想维持皇子应有的威严与距离,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在火麟飞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溃不成军。
火麟飞看着他瞬间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眼神,嘴角极慢地、勾起一个带着痞气却又异常深刻的弧度。
然后,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叶承泽本就靠近的脸,拉得更近。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他仰起头,准确无误地、重重地吻了回去。
不同于叶承泽刚才那小心翼翼、一触即分的轻吻。这个吻带着火麟飞一贯的、蛮横而直接的力量,滚烫的唇舌近乎凶狠地碾过叶承泽微凉的唇瓣,撬开他因震惊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
“唔……!”
叶承泽闷哼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矜持、算计,在这排山倒海般的炽热侵袭下,土崩瓦解。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霸道地充斥着他的口腔,掠夺着他的呼吸,烫得他舌尖发麻,灵魂都在颤抖。
他下意识地想推拒,双手抵在火麟飞胸前,触手却是结实滚烫的胸膛和厚实的绷带。指尖传来伤处的微凸和热度,让他推拒的力道瞬间消散,反而像被烫到般蜷缩起来。
火麟飞察觉到他的僵硬和退缩,扣在他后颈的手掌微微上移,插入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间,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头皮,带来一阵阵陌生的、令人战栗的酥麻。另一只受伤的手臂无法用力,却依旧固执地环住了叶承泽的腰,将他更紧地箍向自己。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水声。烛火在帐幔上投下两人紧密相拥、微微晃动的剪影。
叶承泽起初是全然被动的承受,被这过于激烈的情潮冲击得晕头转向。但渐渐地,某种沉睡在冰封之下的本能被点燃、被唤醒。他不再僵硬,生涩地、试探地开始回应。舌尖相触,勾缠,吮吸……从未有过的亲密与狂热,如同野火燎原,焚烧掉所有伪装与隔阂。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缺氧而呼吸困难,火麟飞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叶承泽的额头,喘息粗重,灼热的气息喷拂在对方同样急促起伏的唇边。
他眼神幽深地看着叶承泽近在咫尺的、染上绯红的脸颊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那里面的冰冷疏离早已被击碎,只剩下迷乱、羞赧和无措,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生动真实。
火麟飞低低地笑了,笑声沙哑,带着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用鼻尖蹭了蹭叶承泽的鼻尖,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唇角,含糊地低语,气息火热:
“这样……才算数。”
不是戏言,不是玩笑。
是盖章,是确认,是战士对认定之人的、最直白炽热的回应。
叶承泽浑身一颤,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喘息着,感受着唇上残留的滚烫触感和口腔里陌生而浓烈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几乎要破膛而出。
火麟飞又轻轻啄吻了一下他红肿的唇瓣,才彻底松开他,重新躺回枕上,只是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叶承泽冰凉微颤的手。
“睡吧,阿泽。”他闭上眼睛,声音带着疲惫,却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我在这儿。”
叶承泽被他拉着,跌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火麟飞重新闭目、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亲吻从未发生过的侧脸。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尚未平复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与心跳。
许久,叶承泽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回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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