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碎棋与葡萄冰(2/2)
酒坛渐空,神智在清醒与迷醉的边缘浮沉。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对这一切的厌倦。厌倦伪装,厌倦算计,厌倦这永无止境的、冰冷的棋局。
就在他视线彻底模糊前,暖阁那扇并不牢固的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推开了。
月光泄入,勾勒出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带着夏夜微热的空气和一丝……焦糖的甜香?
火麟飞皱着眉站在门口,手里居然还端着个托盘。他先是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室内的昏暗,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靠着书架、浑身酒气、眼神涣散的叶承泽。
“我就知道!”火麟飞几步跨进来,把托盘往旁边满是灰尘的小几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走到叶承泽面前,蹲下身,凑近了看他,“谢必安说你一个人跑这儿来了,还不让人跟。搞什么?学人家借酒浇愁?”
叶承泽迟缓地抬起眼皮,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这张写满不高兴的脸。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又伸手去摸脚边的酒坛。
火麟飞动作更快,一把将酒坛捞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这么烈的酒?你喝多少了?”他晃了晃坛子,里面只剩下浅浅一个底。
叶承泽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迷蒙,带着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脆弱和……一丝茫然。
火麟飞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又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拎起酒坛,仰头,将坛中残酒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咳咳……!”烈酒入喉,像吞下一道火线,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出来。“靠……什么玩意儿这么辣!”他龇牙咧嘴,把空酒坛子随手丢到一边,发出骨碌碌的滚动声。
然后,他也一屁股在叶承泽旁边坐下,毫不嫌弃地上的灰尘。两人肩挨着肩,挤在旧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一个人喝闷酒,最没意思了。”火麟飞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声音还带着点呛咳后的沙哑,“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啊!憋着能憋出花来?”
叶承泽似乎被他的动静惊扰,微微侧过头,额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苍白的额角,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虚无的黑暗,喃喃道:“说了……又有何用?皆是棋子……命数早已注定……”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化不开的疲惫,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棋子?”火麟飞耳朵尖,捕捉到了这个词。他想起白天书房里叶承泽那句冰冷的“莽夫”,又想起更早之前自己那句无心却尖锐的“磨刀石”。原来他一直记着,一直……压在心底。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说不清的心疼猛地窜上来。火麟飞一把抓住叶承泽的肩膀,迫使他转过脸面对自己。月光下,叶承泽的眼睛湿漉漉的,不再是平日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潭,而是蒙着一层脆弱的水光,像是冰层下终于渗出的、真实的情绪。
“看着我,阿泽!”火麟飞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什么狗屁棋子!什么命数!谁规定的?你爹?这破世道?”
他盯着叶承泽的眼睛,一字一句,像锤子敲在冰面上:
“是棋子,就跳出去!”
“跳不出去,就把棋盘砸了!”
他握紧了叶承泽的肩膀,指尖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力量传递过去:
“我帮你砸。”
简单的六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计谋权衡,只有最纯粹、最蛮横的决心。像一团真正的火焰,不管不顾地撞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寒冰。
叶承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簇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灼亮逼人的光,看着他脸上那种“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的理所当然。酒意混着这句话带来的冲击,让他坚固的心防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懂”,想说“何其天真”,想说“谈何容易”。但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咙里,最终化作喉结剧烈的滚动,和眼底再也无法抑制的酸涩。
长久以来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额头抵在了火麟飞的肩头。这是一个近乎依赖和示弱的姿态,与他平日清冷自持的形象截然相反。
火麟飞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能感觉到肩头传来的轻微颤抖,和衣料上迅速洇开的、微凉潮湿的触感。
阿泽……在哭。
这个认知让火麟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见过阿泽冷静自持的样子,见过他疲惫蹙眉的样子,见过他偶尔流露出的讥诮和冰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深藏的脆弱与痛苦。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尤其是安慰一个看起来强大、内心却背负着千钧重担的皇子。他只能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叶承泽的背,就像以前安慰因为训练太苦而偷偷躲起来哭的队友(虽然这种情况极少)。
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静静流淌,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两个依偎在墙角的身影。一个默默流泪,释放着积压已久的疲惫与绝望;一个笨拙陪伴,用无声的行动传递着支持与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叶承泽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靠在火麟飞肩头,仿佛那里是风暴中唯一安全的港湾。酒意未散,神智却仿佛清醒了许多,又仿佛更加迷蒙。那些冰冷的算计、沉重的枷锁、无尽的孤寂,似乎都被肩头这片温热熨帖着,暂时退却了。
火麟飞感觉肩头的湿意不再扩大,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个……我带了点东西来,你要不要尝尝?我自己弄的,可费劲了。”
叶承泽缓缓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肿,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还带着水洗过的润泽。他看向火麟飞,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旁边小几上的托盘。
火麟飞见他没反对,便起身把托盘端过来,献宝似的摆在两人面前。月光下,能看到托盘里有几个粗瓷碗碟,盛着些颜色各异的东西。
“这是什么?”叶承泽的声音有些沙哑。
“葡萄做的!”火麟飞兴致勃勃地介绍,仿佛刚才的沉重从未发生,“我看你院子里葡萄架坏了,但旁边还有几串晚熟的,就摘了点。你们这儿葡萄就这么吃,太单调了。看!”
他指着第一个碗:“这是葡萄冰沙!我把葡萄捣碎,加了点蜂蜜,然后放在冰窖里冻了半天,又刮成碎冰,凉丝丝的,甜而不腻,解酒最好!”又指向第二个碟子,“这是葡萄冻!用葡萄汁和……嗯,一种我从厨房找来的叫‘石花菜’熬出来的东西混在一起,放凉了结成的,滑滑的,弹弹的,入口即化!”
最后是一个小陶罐:“这个是葡萄蜜饮!葡萄加蜂蜜和一点点酸梅子汁煮的,放凉了喝,酸甜开胃!我尝过了,肯定比那辣死人的烧春好喝!”
他说得眉飞色舞,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承泽,像只等待夸奖的大狗。
叶承泽看着眼前这些颜色诱人、散发着清甜果香的食物,又看看火麟飞那张沾了点葡萄汁、显得有点滑稽却又无比真诚的脸。胸口那块冰冷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有温热的、酸甜的液体,缓缓注入,一点点化开那些冻结已久的寒冰。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拿起那个盛着葡萄冰沙的粗瓷碗。碗壁冰凉,里面的冰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红色光泽,细碎的冰晶闪烁着微光。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冰凉清甜的口感瞬间在舌尖炸开,混合着葡萄特有的果香和一丝蜂蜜的醇厚,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烈酒残留的灼烧感。顺着食道滑下,仿佛一路浇灭了胸口的燥郁。
他又尝了尝晶莹剔透的葡萄冻,滑嫩弹牙,带着浓郁的葡萄滋味;最后端起葡萄蜜饮,酸甜适中,生津止渴。
很简单的东西,甚至称不上精致。用的材料普通,器皿粗糙,做法也显然是他自己凭着记忆和感觉胡乱摸索出来的。
但偏偏是这简单、粗糙、甚至有些笨拙的心意,带着夏夜葡萄的芬芳和少年人炽热的真诚,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刚刚裂开一丝缝隙的心防里。
叶承泽慢慢地吃着,喝着。月光安静地洒落,照亮他低垂的睫毛,和唇角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弧度。
火麟飞就坐在旁边,自己也捧着一碗葡萄冰沙,吃得唏哩呼噜,时不时偷看一眼叶承泽的表情,见他似乎不讨厌,便满足地眯起眼,晃了晃脑袋。
暖阁外,夏虫啾鸣。暖阁内,酒气未散,却多了清甜的果香。
没有言语,没有安慰,只有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尘埃里,分享着一碗碗粗糙却用心的葡萄甜品。
良久,叶承泽放下碗,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郁的浊气也一并吐出。他转头,看向火麟飞,眼中那些迷蒙的醉意和脆弱的水光都已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深潭,但潭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火麟飞。”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嗯?”火麟飞嘴里塞着葡萄冻,含糊地应道。
“谢谢你。”叶承泽说。很轻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火麟飞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抬手拍了拍叶承泽的肩膀(这次放轻了力道):“谢什么!咱们不是朋友吗?朋友就该一起吃吃喝喝,有难同当!下次别一个人喝闷酒了,叫我啊!我陪你喝,虽然你这酒真不咋地……”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叶承泽静静地听着。
月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棋盘依旧在,棋局依旧险恶。
但至少今夜,有人递过来一碗清甜的葡萄冰沙,告诉他,棋子也可以有温度,棋盘之外,还有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