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同感之契(2/2)
没有斥责,没有嘲讽,没有甩袖离去。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窗外惨白的电光,一次次照亮他苍白的侧脸,和那微微起伏、仿佛压抑着万千情绪的胸膛。
火麟飞也没有再说话。他收回手,感受着体内能量消耗殆尽的虚脱感,和手臂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还有心口那虽然减弱、却依旧存在的、属于相柳的深沉痛楚。
但他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平静。
一种打破了某种坚冰、触及了某种真实的平静。
他躺在地上,看着相柳沉默的背影,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忽然觉得,这雷雨交加的夜晚,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们都在疼。
至少,他们知道了彼此都在疼。
而且……好像,不那么孤单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相柳终于动了动,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平静,只是仔细听,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易察觉的滞涩:
“收拾干净。明日功课加倍。”
说完,他推开门,走入渐渐停歇的雨幕中,银发和白衣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火麟飞躺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自己包扎好的手臂,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笑得停不下来。
“加倍就加倍……”他喃喃自语,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反正……扯平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那该死的、麻烦的、带来痛苦的情蛊,似乎……也并非全无是处。
至少,它让他“听到”了冰山的呻吟,“触摸”到了坚冰下的裂痕。
也让他那横冲直撞的关怀,终于有了一个……或许能被接收到的缺口。
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月亮,将银辉洒向湿漉漉的大地。
屋内,火麟飞撑着酸软的身体爬起来,开始笨拙地收拾满地狼藉。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而客栈屋顶的飞檐上,相柳静静伫立,任由夜风吹拂他微湿的银发和衣袍。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火麟飞握住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不属于他的温暖。
许久,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将那丝温暖,连同今夜所有的混乱、痛楚、以及那猝不及防的慰藉与动摇,一并死死攥住,埋入心底最深的寒渊。
只是那寒渊的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情蛊的共感,如同最顽固的藤蔓,一旦开始生长,便再难遏制。
自那个雷雨夜后,火麟飞和相柳之间那种奇异的联结,变得越发清晰和频繁。不再仅仅是模糊的情绪涟漪或偶然的感官错位,而是开始出现更直接、更强烈的共感。
火麟飞在练习水系术法时,若不小心被失控的水流冲击到,撞得淤青一片,相柳那边对应部位也会传来隐约的钝痛。虽然远不如火麟飞本体感受强烈,但那份“同步”的痛楚,却真实不虚。
而当相柳外出处理“事务”——火麟飞渐渐明白那所谓的“事务”多半与辰荣残军或西炎追兵有关——带着一身淡淡的、被灵力处理过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血腥气回来时,火麟飞总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反胃,甚至偶尔会“看”到一些破碎而模糊的、充满杀戮与血腥的片段光影。他知道,那是相柳在战斗,或者……在清理“麻烦”。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但他从未说破,只是会在相柳回来时,默默倒一杯温水(虽然他更想递酒,但相柳的伤显然不宜多饮),或者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今天又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试图用聒噪来驱散空气中那无形的压抑。
相柳对此的反应,是更加沉默,和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对共感的强行压制与隔离。他似乎在用某种方法,极力削弱情蛊对自身的影响,试图将自己重新封闭回那座万年冰山中。但他发现,这很难。尤其是当火麟飞那家伙,又开始用那种亮晶晶的、带着探究和毫不掩饰关怀的眼神看着他,并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惊人之语时。
比如,某次火麟飞在练习一个基础水系防御术法时,又一次失败,被反冲的水流淋成了落汤鸡,冻得嘴唇发紫。相柳在一旁冷眼旁观,指尖微动,似乎想做什么,又强行忍住。
火麟飞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忽然抬头,对着相柳露出一个冻得发僵却依旧灿烂的笑容,牙齿打架地问:
“相柳……老师?你刚才……是不是……也想帮我……把水弄干?”
相柳面无表情:“你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火麟飞吸了吸鼻子,凑近几步,眼睛因为寒冷而显得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我‘感觉’到了!你刚才那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被你压下去了,但我感觉到了!是一种……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想帮忙的冲动!”
相柳:“……”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火麟飞在后面哆哆嗦嗦地笑,一边笑一边喊:“被我说中了吧!口是心非!相柳老师你就是嘴硬心软!”
又比如,一次相柳旧伤发作,比往常更剧烈些,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调息,试图强行压下。火麟飞在隔壁,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冰冷刺骨的剧痛。那痛楚如此真实,让他瞬间白了脸色,几乎站立不稳。
他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相柳的房门(门没锁,或者说,对火麟飞从不设防?)。
相柳正盘膝坐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周身弥漫着失控的冰寒灵力,将靠近的桌椅都覆上了一层白霜。他紧闭着眼,眉心紧蹙,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听到动静,他倏然睁眼,猩红的眸子里满是暴戾与被打扰的不悦,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闯入者撕碎。
火麟飞却像是没看到那骇人的眼神,径直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按在了他紧握成拳、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温暖的热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传来。
“别硬撑了。”火麟飞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感觉’得到,很疼。”
相柳想甩开他,想用灵力震开他,想让他滚出去。
但身体里肆虐的痛楚,和那只手上传来的、固执的温暖,让他所有的抗拒都显得徒劳。
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火麟飞,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火麟飞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体内那股融合后的、温和的能量,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渡了过去。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更加温和,像最细腻的涓流,一点点滋润着那些被冰封和毒素侵蚀的经脉,抚慰着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痛楚。
过程很缓慢。相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外来的、带着火麟飞鲜明印记的温暖力量,如同最柔软的触须,一点点撬开他坚冰般的外壳,渗入他冰冷僵硬的躯体。所过之处,剧痛并未完全消失,却奇异地缓和了许多,仿佛被一层温软的水流包裹、缓冲。
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微微颤抖。紧握的拳头,在火麟飞掌心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
火麟飞能“感觉”到那痛楚的消退,也能“感觉”到相柳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维持着能量输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为消耗而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相柳体内狂暴的灵力渐渐平复,外放的寒气也收敛回去。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浊气,睁开了眼睛。
眸中的猩红已经褪去,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墨黑,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痛楚和……极深的疲惫。
他没有看火麟飞,也没有抽回手,只是沉默地感受着体内那残余的、不属于自己的温暖能量,如同残雪上最后一点阳光,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火麟飞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
最后,是火麟飞先收回了手,因为能量的过度消耗,他有些脱力,身体晃了晃。
相柳几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火麟飞顺势靠在了旁边的矮几上,喘了口气,看着相柳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又笑了,笑容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那种能驱散阴霾的明亮:
“你看,我说得对吧?”
“这样……是不是就没那么疼了?”
相柳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火麟飞以为他又要甩袖离开,或者冷嘲热讽时,他却只是极轻、极慢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确实是一个点头。
一个承认。
承认了痛苦,也承认了……缓解。
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开始调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他周身的气息,不再像之前那般拒人千里、冰冷刺骨。
而火麟飞,靠在那里,看着相柳沉静的侧脸,感受着心口那“牵连感”传递来的、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尖锐抗拒的平静,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他知道,那座冰山,或许永远不会融化。
但至少,冰层之下,已经有了一丝裂痕。
而那裂痕里,透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这就够了。
对他而言,暂时,这就够了。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细密的声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一种奇异的、沉默的默契,在雨声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