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同感之契(1/2)
相柳(防风邶)对火麟飞的“特训”,或者说“惩罚”,以一种近乎严苛的节奏进行着。白日里,火麟飞被要求练习最基础的妖族吐纳法门,感应天地间游离的水灵之气,尝试以他那独特的、混合了异能量与玄阴之气的力量去引导、融合。夜晚,则要研习更深奥的妖文古籍和阵法推演,在那些晦涩的符号与纹路中,探寻力量的本质与运行的规律。
过程无疑是枯燥且痛苦的。妖族的吐纳法与火麟飞之前习惯的异能量运转方式大相径庭,更注重与自然元素的共鸣与渗透,而非强调对自身力量的绝对掌控。火麟飞常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努力放空心神去“倾听”水流的呼吸、“触摸”水汽的脉动,却往往收效甚微,偶尔捕捉到一丝水灵之气,稍纵即逝,难以捕捉融合。
阵法推演更是烧脑。即便有之前“能量节点”的思路打底,真正要将那些抽象的纹路与实际的灵力(或异能量)运转结合,构建出稳定有效的结构,依然困难重重。他常常对着一张复杂的阵图苦思冥想至深夜,炭笔画满了废弃的草纸,推倒重来无数次。
而相柳,则扮演着最严苛的导师角色。他极少给予直接指导,更多时候只是冷眼旁观,偶尔在火麟飞走入死胡同时,才惜字如金地提点一两句关键,或者在他试图偷懒、注意力不集中时,用冰冷的眼神或一句“今日饭食减半”作为警告。
火麟飞叫苦不迭,却也被激起了好胜心。他本就是不服输的性子,学习能力又强,虽然过程磕磕绊绊,进步却肉眼可见。吐纳时,他能感应到的水灵之气越来越清晰,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对阵法的理解,也逐渐从单纯的图形模仿,深入到能量流转、节点共振的层面,甚至能对相柳给出的某些残缺阵图,提出颇具巧思的修补方案。
但进步的另一面,是极度的疲惫和对精神、身体的双重压榨。火麟飞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底也时常带着青黑,那总是精力过剩的脸上,偶尔也会出现掩饰不住的倦色。只是他从不抱怨,依旧每天咧着嘴,用那些插科打诨和故意惹恼相柳的小动作,来对抗训练的枯燥和身体的抗议。
相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日放在火麟飞房门口的饭菜,分量似乎从未真的“减半”过,偶尔还会多出一碗据说是“老麻子酒坊”新出的、据说能“安神补脑”的甜汤。火麟飞每次喝到,都会咧嘴一笑,冲着隔壁房间的方向挤眉弄眼,尽管从未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与“反抗”中,一种更深层次、更不受控制的变化,正在两人之间悄然发生——情蛊,在经历了最初的潜伏和适应期后,似乎终于开始展现出它诡谲莫测的真正特性:情绪与感官的共感。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火麟飞在练习水系术法时,不小心被自己失控的水流浇了个透心凉,冻得打了个哆嗦。几乎同时,隔壁房间里正在闭目调息的相柳,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仿佛也感受到了一丝突如其来的凉意。
又或者,相柳因旧伤或处理某些“事务”而心绪波动、泛起杀意时,正在吃饭或看书的火麟飞,会莫名感到一阵心悸,胸口发闷,食欲全无。
两人都察觉到了这种异常,但并未声张,甚至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忽略。火麟飞是觉得新奇又有点不安,但本着“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心态,决定静观其变;相柳则是本能地抗拒这种不受控制的联结,试图用更强大的意志和冰寒灵力去压制、隔绝这种“干扰”。
然而,情蛊之所以令人闻之色变,就在于其一旦种下,便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且随着时间推移,联结会日益加深,共感也会愈发强烈、清晰。
转折发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瓢泼大雨冲刷着清水镇,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火麟飞结束了一天的吐纳练习,正对着一幅极其复杂的复合防御阵图绞尽脑汁。阵图涉及多种属性的灵力流转与平衡,他尝试了数种推演方式,都觉得差了点意思,烦躁地抓着头发。
隔壁房间,相柳也在。他并未调息,只是静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肆虐的风雨。左肩后方的旧伤,如同蛰伏的毒蛇,在这样潮湿阴冷的天气里,总会格外不安分。那并非简单的皮肉之苦,而是“幽海泣”之毒与冰封灵力互相侵蚀、撕扯经脉脏腑的剧痛,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在体内缓慢搅动,又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骨髓。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痛苦,习惯到可以面不改色地忍受,甚至在这种剧痛中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冷静。但今夜,或许是连日操劳(监视、处理辰荣军务、应付各方探子、还要“教导”某个麻烦精),或许是天气实在恶劣,那疼痛来得格外汹涌,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意志防线。
他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黑暗中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因用力握拳而发白,周身弥漫着极其细微的、难以控制的冰寒气息,将靠近的雨丝都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就在这时——
“砰!”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相柳倏然睁眼,猩红的血丝瞬间弥漫了墨黑的眼底。不是因为隔壁的动静,而是因为——
一股极其尖锐、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毫无预兆地、排山倒海般地从心口那无形的联结处传来!那不是他自身的伤痛,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灼热气息的锐痛,仿佛有利刃在他心脏上狠狠剜过!
火麟飞!
相柳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起身,因为动作过猛牵动旧伤,闷哼一声,却丝毫未停,身形如鬼魅般穿过雨幕,直接撞开了火麟飞那扇并未闩紧的房门。
屋内,火麟飞正狼狈地摔倒在地,左手紧紧捂着右臂上侧,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浅色的衣袖。他面前的小几翻倒,炭笔和草纸散落一地,而那幅复杂的阵图草稿,被一把跌落在地、看起来像是用来裁纸的锋利骨刀划破,刀尖上还沾着血。
显然是他在烦躁推演时,不小心碰翻了骨刀,又被绊倒,恰好撞在了刀锋上。伤口不深,但颇长,血流得有些吓人。
然而,让相柳瞳孔骤缩的,并非这看起来有些狼狈的皮肉伤。
而是火麟飞此刻的状态。
他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因为剧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但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右手,正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左胸心口位置,五指深深陷入衣料,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源自心脏内部的、远超手臂伤口的可怕痛楚。
他看到撞门而入的相柳,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相、相柳……你……你也……疼?”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袭来,火麟飞闷哼一声,身体弓起,右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心口的衣物,指节捏得发白。
相柳站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窗外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骤然收缩、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
他感觉到了。
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
那从火麟飞那边传来的、撕裂般的锐痛,正通过情蛊那该死的联结,丝毫不差地、甚至被放大地传递到他自己身上!仿佛那骨刀划破的不是火麟飞的手臂,而是他自己的心脏!而与此同时,他自己左肩后方那旧伤的剧痛,也如同得到了呼应和加强,如同两头凶兽在他体内疯狂撕咬、冲撞!
两种剧痛,一种灼热锐利,一种阴寒钝重,通过情蛊的纽带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残忍的刑罚,同时作用于两人的身心!
火麟飞是因为手臂的伤口,以及……感应到了他那旧伤的剧痛,两相叠加,才会如此痛苦?!
而他,则是因为火麟飞的受伤,以及自身本就严重的伤势,在这共感之下,痛楚倍增!
情蛊……竟已深种至此!不止是模糊的情绪波动,连如此清晰的肉体痛楚,也能同步感知,甚至互相放大?!
“闭、闭嘴!”相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和暴戾的杀意(对那该死的蛊虫,也对这失控的局面),一步跨到火麟飞面前,蹲下身,动作有些粗暴地扯开他捂住伤口的手。
伤口确实不深,但血流不止,皮肉外翻,看着有些狰狞。更重要的是,火麟飞的体温正在升高,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这是伤口可能感染,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和共感冲击导致的紊乱。
相柳撕下自己一片干净的里衣下摆,动作迅捷却并不温柔地为火麟飞包扎止血。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火麟飞滚烫的皮肤时,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唔……”火麟飞痛得抽气,却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用那双因为疼痛而蒙上水汽、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相柳。他能感觉到,在相柳触碰到他的瞬间,心口那撕裂般的、属于相柳的剧痛,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是因为注意力被转移了?还是……
相柳快速包扎好伤口,又从怀中(实际上是随身空间)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碧莹莹的丹药,直接塞进火麟飞嘴里,手法堪称粗暴:“咽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流下,迅速扩散,火麟飞感觉手臂伤口的火辣痛楚和心口的悸痛都缓解了不少。他乖乖咽下,看着相柳依旧冰冷紧绷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掩在袖中的手(那是旧伤剧痛和共感冲击的双重折磨),忽然小声问:
“你……你的伤……是不是……更疼了?”他能模糊地“感觉”到,相柳那边传来的痛苦,远比他手臂这点皮肉伤要深沉、酷烈得多。
相柳包扎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没有回答,只是将布条打了个死结,力道大得让火麟飞又咧了咧嘴。
处理完伤口,相柳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蹲跪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在极力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痛楚,也在试图切断、或者至少减弱那该死的共感联结。
然而,情蛊的联结如同跗骨之蛆,越是抗拒,越是清晰。他能清晰地“听到”火麟飞急促的心跳,“感觉”到他伤口火辣辣的痛和失血后的虚弱,甚至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火麟飞血液的、带着奇异灼热感的甜腥气。
而火麟飞,也同样“感觉”到相柳那边传来的、如同万年玄冰包裹着地狱烈焰般的、复杂而剧烈的痛苦挣扎,还有那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的、一丝丝疲惫与……脆弱?
这个认知让火麟飞心头猛地一揪。在他印象里,相柳永远是强大的、冰冷的、无所不能的,哪怕重伤濒死,也依旧挺直脊梁,如同永不倒塌的冰山。何曾有过“脆弱”这种情绪?
鬼使神差地,火麟飞伸出那只未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相柳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相柳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睁眼,猩红的眸子里射出骇人的光芒,狠狠瞪向火麟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火麟飞却不怕。或许是因为共感带来的奇异亲近,或许是因为此刻两人都狼狈不堪地承受着痛苦,又或许……只是他天性中那种不顾一切的莽撞和关怀在作祟。
他看着相柳那双盈满痛楚与暴戾、却依旧美丽的眼睛,没有缩回手,反而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然后,他尝试着,调动起体内那股已经与玄阴之气初步融合、变得温和而富有生机的异能量。不再是之前尝试控水时的粗暴冲撞,而是像溪流般,缓慢而坚定地,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渡了过去。
那能量温暖而柔韧,如同春日阳光下的涓涓细流,带着火麟飞独有的、蓬勃的生命气息,悄无声息地渗入相柳冰冷僵硬的经脉,抚慰着那被剧毒和冰寒侵蚀的伤痛之处,也轻轻包裹住那因共感而备受折磨的心神。
相柳的身体骤然僵硬。
他从未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如此直接地接触他的伤痛,更遑论是以这种近乎“疗愈”的方式。那温暖的能量如同最柔软的羽毛,拂过他千疮百孔、冰冷刺骨的灵脉和脏腑,带来一种陌生到令人战栗的……慰藉。
他想抽回手,想用更冰冷的灵力震开这不知死活的触碰,想像往常一样用讥讽和冷漠筑起高墙。
但身体却违背了意志。
那温暖的能量太舒服了。像冻僵的人陡然靠近火堆,像沙漠旅人饮下甘泉。他早已习惯了痛苦和冰冷,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将一切脆弱深埋于坚冰之下。可当这猝不及防的温暖袭来时,那筑起的心防,竟有了瞬间的动摇。
他僵在那里,任由那温暖的能量一点点流淌,一点点渗透。猩红的眼底,暴戾与杀意缓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茫然的怔忪。
火麟飞能感觉到相柳身体的僵硬,也能“感觉”到那传递过来的、如同坚冰融化的细微变化。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能量的输出,额头上因为专注和消耗而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专注。
他看着相柳那双渐渐褪去猩红、恢复墨黑,却依旧盛满了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睛,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虚弱、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你看……”
“这样……”
“你是不是……就没那么疼了?”
他的声音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有些气弱,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相柳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相柳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窗外,雷声滚滚,雨势滂沱。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两人保持着这个近乎怪异的姿势——一个半跪于地,一个蜷缩在地;一只手紧紧相握,温热的能量无声流淌;另一只手,各自紧攥,一个指节发白,一个捂着自己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久,相柳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从火麟飞那温暖却无力的掌心中抽离。
动作很慢,仿佛挣脱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某种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他没有再看火麟飞,而是转过身,面对着窗外倾盆的雨幕。背影依旧挺直孤峭,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
他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