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情蛊错种(1/2)
这是一个比之前的珊瑚屋更深、更冷、也更隐蔽的地方。
如果说之前的居所是深海中的瑰丽梦境,这里便是梦境沉入的最深暗处。没有发光的珊瑚,没有斑斓的鱼群,只有嶙峋冰冷的黑色礁石,如同巨兽的骨骸般沉默地耸立在永恒的黑暗里。海水在这里几乎不流动,死寂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温度低得可怕,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了。
唯一的光源,来自相柳。
他盘膝坐在一块平滑如镜的黑色玄冰上,周身散发着幽幽的、并不明亮却极其稳定的冰蓝色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光晕中央,火麟飞安静地躺着,身下垫着相柳的白衣外袍,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心微蹙,似乎在昏睡中依旧承受着某种不适。
相柳的脸色比火麟飞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左肩后方的伤口已经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处理过——以精纯的冰灵力将沾染毒性的血肉连同部分经脉一起暂时封冻,阻止了毒素蔓延,但也留下了难以消除的暗伤和持续不断的、针砭般的寒意刺痛。这伤上加伤,让他本就未愈的伤势雪上加霜,灵力运转滞涩不堪。
他闭着眼,长睫在幽蓝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但仔细看,能发现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身体在对抗剧痛和灵力枯竭时的本能反应。
他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或者说,很少因为“别人”而这么狼狈。
斗兽场里,每一次受伤都是为了活下去,痛是常态,无人可依。加入辰荣军后,受伤是为了军令、为了报偿、或是为了偿还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各取所需”,痛是代价,无人关心。
可这次……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昏睡的火麟飞脸上。年轻人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似乎也带着一种天生的、未被磨平的张扬棱角,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不满这无趣的昏睡。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之前吐血时的点点血渍,被他用冰冷的海水草草擦过,留下淡淡的痕。
为什么?
相柳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那片混乱血腥的海底。那道莽撞冲出的身影,那道虚浮却炽烈到刺眼的火光,那喷出的鲜血,那摇摇欲坠却还要逞强问“帅不帅”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几乎轻不可闻的、关于他的白发沾血“不好看”的嘀咕。
愚蠢。
鲁莽。
自不量力。
他有一万种理由可以斥责这个行事莫名其妙、总在打破他既定轨道的闯入者。可当那些话滚到舌尖,触碰到记忆里那双亮得惊人、执拗地看着他的眼睛时,又莫名地冻结、消融。
还有那温热的、带着奇异力量的血,渗入他冰冷躯体时的感觉……
相柳猛地攥紧了手指,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强行压下了心头那丝陌生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波澜。他重新闭上眼,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更加专注地输入火麟飞体内,引导着那股新得的玄阴之气,修复他因强行催动力量而受损的经脉。
他现在没空去理清那些乱麻般的情绪。疗伤,恢复,应对可能接踵而至的麻烦,才是首要。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深黑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相柳忽然睁开眼,望向漆黑如墨的海水深处,眼神锐利如初。
片刻后,一点柔和的白光,穿透重重黑暗,由远及近。
那是一个身影,包裹在一层柔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力光罩中。来者是个女子,身形纤细,穿着样式简单的青色衣裙,黑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面容清丽,眼神清澈而灵动,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温润。她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藤编药箱。
正是小夭。
她游到近前,目光先是被这极端隐蔽和阴冷的环境所摄,随即落在相柳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肩后那明显不自然的冰封伤口上,眉头立刻蹙起:“伤得这么重?西炎的人?”
相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些许,露出身后昏睡的火麟飞,言简意赅:“他。强行催动异种能量,经脉受损,神魂震荡。有缓解之药?”
小夭的注意力立刻被火麟飞吸引。她上前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手指搭上火麟飞的手腕,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随即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好古怪的脉象……似有灼热本源,又融入了极精纯的玄阴之气?还有一股……生机异常旺盛却并非灵力的力量在自行修复?这就是你说的‘异能量’?”她抬头看向相柳,眼中好奇更甚,“他就是你上次传讯提到的那个‘意外’?”
“嗯。”相柳应了一声,算是承认,目光却落在小夭带来的药箱上。
小夭也不再追问,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玉瓶和一只小小的玉杵臼。她动作娴熟地将几种颜色各异的药草或粉末放入臼中,一边研磨,一边道:“经脉受损和神魂震荡倒有对症的宁神散和润脉丹,我多带了些。但他体内力量属性复杂,药效可能会打折扣,需得慢慢调理。”她顿了顿,看向相柳肩后,“你的伤更麻烦。那毒……是‘幽海泣’?你竟用冰封之法强行遏制?胡来!此法虽阻了毒素蔓延,但冰毒交织,侵蚀更烈,时间一长,这半边臂膀的经脉怕是要废掉!”
她的语气带着医者的不赞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相柳神色不变:“无妨。先给他用药。”
小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专心调配手中的药散。很快,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药香弥漫开来。她将调好的药散用灵力化开,形成一小团碧莹莹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药液。
“帮我扶他起来,喂下去。”小夭道。
相柳沉默地起身,走到火麟飞身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将他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臂弯里。火麟飞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项。
小夭小心地将药液渡入火麟飞口中,又以灵力引导,确保药力化开。做完这些,她才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更小巧的、通体乌黑的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枚龙眼大小、色泽暗红、表面有诡异银色纹路的丹药,散发着一股甜腥与苦涩交织的古怪气味。
“这是我新炼的‘蚀骨丹’,”小夭捏起一枚,神色凝重,“药性霸道,以毒攻毒,配合你的灵力,或许能逐步化解‘幽海泣’之毒,并拔除部分冰封带来的侵蚀。但过程会很痛苦,而且……需要在你灵力相对充沛时服用效果最佳。你如今这状态……”
“可用。”相柳打断她,伸手接过那枚暗红丹药,看也未看,直接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灼热与冰寒交织的洪流,蛮横地冲向他肩后的伤口!相柳身体猛地一颤,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由白转青,又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扣着火麟飞肩膀的手指,因用力而深深陷入对方的衣物。
小夭看得心惊,连忙道:“快运功化开药力!我帮你护法!”
相柳却摇了摇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先……给他换药。”
小夭这才注意到,火麟飞身上那件奇特的紧身衣,在之前战斗中被划破了好几处,尤其是胸口和手臂,破损处还沾染着干涸的血污和海底的污渍,贴在皮肤上,显然很不舒服,也不利于伤口恢复和药力吸收。
“他这衣服……”小夭有些为难,“式样古怪,似乎并非普通织物,也不知如何解开。”
相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药力冲击,将火麟飞轻轻放回垫着的外袍上。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索到火麟飞颈侧一个极其隐蔽的、类似搭扣的微小凸起——这是火麟飞之前昏迷时,他检查伤势时无意间发现的。
“咔哒”一声轻响,紧身衣颈部的束缚解开,随即整件衣服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变得柔软,顺着身体曲线,可以如同普通衣物般褪下。
相柳的动作很慢,很稳,尽管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肩后那如同凌迟般的剧痛。他小心翼翼地将火麟飞破损的紧身衣从肩膀褪下,露出年轻人精悍却并不夸张的上身。皮肤是健康的蜜色,肌肉线条流畅,只是此刻胸口和手臂上有着几道不算深、但泛着青紫的瘀伤和擦痕,是之前能量反冲和撞到礁石所致。
小夭已经准备好干净的、用柔软海藻纤维织成的布巾和清水,见状便要上前帮忙擦拭。
“我来。”相柳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
小夭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将布巾和清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自己退开两步,背过身去,开始整理药箱,给予病人(和某个明显不对劲的军师)基本的尊重。
相柳拿起浸湿的布巾,拧干。冰冷的布巾触碰到火麟飞温热的皮肤时,昏睡中的人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相柳的手顿了顿,力道放得更轻。他仔细地擦拭着那些血污和污渍,动作生疏却异常专注。布巾拂过胸口起伏的线条,掠过紧实的小腹,擦过手臂上匀称的肌肉……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那触感与海水的冰冷和他自身的寒凉截然不同,像是一种无声的灼烧。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异样的感觉,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清理伤口上。额头的冷汗却越来越多,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体内“蚀骨丹”的药力与“幽海泣”的毒素、冰封的寒气激烈交战,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经脉中刮擦,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手臂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就在他擦拭到火麟飞左侧肋下一处较深的擦伤时,异变陡生!
火麟飞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体内那股尚不稳定、与新得玄阴之气勉强共存的异能量,似乎被外来的药力(小夭的宁神散)和相柳指尖那无法完全控制的、因剧痛而逸散的一丝冰冷灵力所引动,骤然失控地奔腾了一瞬!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相柳体内那枚“蚀骨丹”的药力也恰好冲击到一个顶点,与他压制伤势的灵力产生了剧烈的共鸣震荡!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灵力与异能量的异常波动,气血的翻涌,在这一瞬间形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牵引!
小夭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过拇指大小、毫不起眼的暗红色玉葫芦,就在这一刹那,毫无征兆地,自己弹开了塞子!
一点米粒大小、色泽金红、似虚似实的光点,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嗖”地一声从玉葫芦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它没有飞向小夭,也没有飞向相柳,而是如同被冥冥中的某种力量牵引,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没入了火麟飞刚刚被擦拭干净、还带着湿润水光的胸口肌肤——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金红光点一闪即没,仿佛水滴融入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无声无息。
小夭正背对着他们整理药瓶,毫无所觉。
相柳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对抗体内剧痛和控制颤抖的手臂上,只在金红光点没入的瞬间,心脏莫名地狂跳了一拍,一股难以形容的、心悸般的空洞感骤然袭来,让他动作僵住,茫然地抬头四顾,却什么也没发现。
而昏睡中的火麟飞,只是在那光点没入时,眉头更紧地蹙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呻吟,随即又沉入更深的昏睡。
一切似乎只是刹那的错觉。
相柳压下心头那莫名的不安,以为是伤势和药力带来的幻觉。他定了定神,继续手上的动作,迅速而轻柔地为火麟飞清理完其他伤处,然后从小夭带来的干净衣物中,取出一套素色的、质地柔软的内衫,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快要支撑到极限,眼前发黑,耳畔嗡鸣,肩后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志。他缓缓放下火麟飞,自己也踉跄着退后两步,扶住冰冷的黑色礁石,才勉强站稳。
小夭此时恰好转过身来,看到相柳惨白如鬼、摇摇欲坠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药力发作了?快坐下调息!”
她上前想要搀扶,相柳却摆了摆手,自己慢慢靠着礁石坐下,闭目开始全力引导体内狂暴的药力,与那顽固的毒素和冰寒抗衡。
小夭担忧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安静睡着的火麟飞,叹了口气,在一旁守着。
时间再次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相柳体内的剧痛终于稍稍平息,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蚀骨丹”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肩后那冰封处的麻木感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刺痛和更清晰的毒素侵蚀感,但这至少意味着封锁在松动,有了化解的可能。
他刚想松一口气,运转灵力检查自身状况。
突然——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牵连感”,毫无预兆地,从他心口的位置传来!
不是疼痛,不是瘙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自己心脏的深处延伸出去,另一端……系在了……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依旧昏睡的火麟飞!
几乎就在他看过去的同时,火麟飞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眉心拧紧,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正在承受某种不适。而相柳心口那莫名的“牵连感”,也随之波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细微的、属于火麟飞的……虚弱与隐痛?!
这感觉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真实!绝非幻觉!
相柳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想起刚才那莫名的心悸和空洞感,想起小夭腰间那个据说封存着“失败作品”的玉葫芦,想起传说中某种诡谲莫测、关乎心血相连的南疆秘术……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大得牵动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这些,一步跨到小夭面前,眼神锐利得吓人,声音因为极度压抑的情绪而变得嘶哑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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