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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钱老的末日(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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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了车,站在那个门口,才看清那块牌子上的字。

太平间!!!

三个字,很简单,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她站在那里,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吓傻了的空白,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想。就像KINOTON突然断电,画面和声音同时消失,只剩下黑漆漆的幕布。她站在那里,腿还在,脚还在,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司机在旁边等着,也没催她,过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我爸呢?”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司机没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往里走。她跟着,一步一步,踩在那些防滑地砖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KINOTON的齿轮。

走廊很长,灯是惨白的,地上铺着那种医院常见的地砖,踩上去有轻微的摩擦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比医院的正常区域更浓一些,浓到有点刺鼻。越往里走越冷,不是心理上的冷,是真的冷,那种空调开得很低的冷,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脚步慢下来。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开始在胸口聚集,像乌云,一点一点压过来。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安静得出奇,一动不动。

甄英俊站在走廊尽头的一个门口,他看见她,往前迎了几步,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想笑一下安慰她,但笑不出来;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像是想扶她一把,但又怕唐突。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乐欣……”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然后看向他身后那扇门,有人把门打开了。

有人扶着她走进去,有人掀开那块白布,她看见了爸爸钱景尧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平静。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向下,是他平时睡着时的样子。只是脸色不对,太白了,白得不像真的,像蜡像,像电影里的道具,像她小时候玩过的那些塑料娃娃。头发还是那样,有些乱,有些花白,平时他总爱用手拢一拢,说这样显得精神。现在没人给他拢了。

她想伸手摸一摸,但手抬不起来。她想喊一声爸,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爸”的人,看着那个给她买熊猫冰棍、雪天脱大衣给她穿、高考那天比她还紧张、被骗了钱只说“没事”的人。

甄英俊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过来。她听见几个词:机场……心脏病突发,发现的晚,抢救没来得及!

还有一句:死亡时间,前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左右。

那种空洞的、茫然的、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而去的感觉。她按住胸口,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一台突然失去节拍的节拍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正在消失,正在从她生命里被硬生生抽走。

可现在她站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看着父亲的脸,听着那个死亡时间,两点三十五分,前后误差不超过一分钟,她的心空掉的那一刻,是他心脏停跳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去的那一刻,是他正在离去的时刻。那种空洞、那种茫然、那种无法命名的感觉,不是什么诅咒,不是什么恶念,是她父亲在向她告别。

她以为那阵悸动是在告别一个不配存在的人,她不知道那是在告别一个永远不能再回来的亲人,钱乐欣站在那里,手还放在肚子上。那里的小家伙动了动,轻轻的,像是踢了她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哭,但眼泪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惨白的灯光下,在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里,在那些她听不懂的安慰话语中,一帧一帧地拼凑两天前的那个下午。

甄英俊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的。

“乐欣,节哀。”

她没动。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冬天的阳光透不过来,只是把那种灰映得更白一些。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有推车的声音,橡胶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这一切都在继续。这个世界还在继续。只有她,站在这里,停在了两点三十五分。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她终于开口了。“我那天下午……两点三十四分,心里突然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走了。我以为……我以为是我恨的那个人遭报应了。我不知道是我爸。”她说着,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背上。温热的。

甄英俊没说话,只是把手在她肩上按了按。

她又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像他只是睡着了,像他随时会睁开眼睛,像他还会像以前那样笑着叫她“乐欣”,问她吃饭了没有,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好。

可她知道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她想起他出国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是告别吗?是他已经预感到什么吗?还是只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不舍?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它把最重要的消息,藏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它让你以为自己在恨,其实你在失去。它让你以为那阵悸动是诅咒,其实那是挽歌。它让你在那一刻想一个根本不配的人,而那个最配的人,正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你告别。

钱乐欣站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眼泪无声地流,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想安慰她。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微微隆起的部位,“宝宝,”她在心里说,“外公走了,他还没来得及见你。”

“他不知道,我那天下午在想别人。在想一个根本不配的人。而他,正在离开。”

她闭上眼睛,KINOTON的转动声仿佛还在耳边,均匀而沉默。那些黑白画面还在眼前流动,里克还在酒吧里喝酒,伊尔莎还在含泪告别,山姆还在弹那首《时光流转》。

当她终于走出那间屋子,重新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时,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还是那样,躲在云层后面,不肯出来。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一些,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司机还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拉开了车门,她坐进去,靠在座椅上,手还是放在肚子上。

车子启动,驶回明光村,驶回那间有KINOTON的老房子,她会在那里继续看《卡萨布兰卡》。看很多很多遍。

她会记住每一个细节,在那个时刻,她以为自己在恨,其实她在失去。

车子在冬天的北京城里穿行,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树,穿过那些裹着厚衣服的行人,穿过那些她和她爸一起走过的路。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她把手按在那个位置,轻轻地说:“宝宝,妈妈给你讲个故事。”

“讲外公的故事,讲他给妈妈买熊猫冰棍,讲他雪天脱大衣给妈妈穿,讲他高考那天比妈妈还紧张,讲他被骗了钱只说没事。”

“宝宝,你以后要记住外公。”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吧。在这个十二月的下午,在这个灰蒙蒙的北京城里,在这个驶向明光村的车上。

就让它们流着吧。

1993年10月28日,下午五点。钱乐欣把那辆豪车开到明光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十月底的北京,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才五点出头,太阳就只剩下西边天际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产房里的那一声啼哭。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是个漂亮女孩,乖乖的。她命令律师和助理马上把娃娃送到智恒通公司楼下。后来得知孩子被谭笑七带到海市谭家大院,起名叫谭语柔。谭家大院就是黑暗中谭笑七侵犯她一周的那个所在。

钱乐欣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拐了那个弯,然后她站住了。

胡同尽头,她家那栋楼的方向,围着一大群人。有邻居,有过路的,还有几辆红色的消防车。那些消防车在灰扑扑的老楼前面显得格外刺眼,车顶的警示灯还在转,一下一下,红的白的,红的白的。

人群上空,飘着一股黑烟,钱乐欣站在那里,没动。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然后她跑了起来。

那是她的家。

那个窗户,那个阳台此刻正往外冒着黑烟。不是那种熊熊的火光,火已经灭了,但烟还在冒,一缕一缕的,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来,往天上飘。窗户的玻璃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阳台上的晾衣架歪了,挂在上面的一件衣服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两个焦黑的衣架在风里晃荡。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周围的嘈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很远,很模糊。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好像是李阿姨。她看见李阿姨从人群里挤过来,嘴里说着什么,手在比划着什么。但她听不清,也看不清。

她只是看着那扇窗户。那是她的家,现在都没了。

有人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您是这家的住户吗?”

她点点头。

“家里有人吗?”

她摇摇头,说我一个人住,刚才不在家。

年轻人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翻了一下文件夹,说起火原因初步判断是易燃物受热起火。他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胶片,这种东西的主要成分是硝酸纤维素,非常容易燃烧,一旦受热达到燃点,他没说完,但钱乐欣已经听懂了,胶片,易燃物,受热起火。

年轻人又问了一个问题。“您离开家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关闭电影放映机?”

钱乐欣愣住了,昨晚困得不行,就按了暂停。机器还在待机状态,那个小红灯还亮着。她想着今天回来再看。

然后她换了衣服,拿了包,出了门。

她没关放映机,那个小红灯,从昨晚一直亮到今天下午,十七八个小时,足够让机器内部的热量一点点累积。足够让那卷就在旁边的胶片,一点一点受热。足够让那些硝酸纤维素,在某个临界点,突然——

她站在那里,听着消防员说话,年轻人还在讲什么,讲这种老式放映机的卤素灯发热量很大,讲胶片离得太近的危险性,讲她运气好是顶楼没殃及邻居。她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黑了。那扇窗户里的烟还在冒,但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白气,在路灯的光里飘散。

有人给她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有人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没喝。有人问她今晚住哪儿,要不要先去凑合一晚,她说不用,谢谢,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栋楼。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散了。消防车开走了。胡同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废墟里翻找的窸窣声。

月亮出来了,十月底的月亮,又圆又亮,清清冷冷地照在那片废墟上。月光从那些破碎的窗户里照进去,照亮了那些焦黑的墙壁,那些扭曲的家具,那些已经辨认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

夜更深了。李阿姨劝不动她,只好回家拿了床被子,披在她身上,说夜里凉,别冻着。她就那么坐着,披着被子,在那片废墟

1993年10月28日,深夜。

北京,明光村,一片废墟前,一个女人坐在月光下。

她没有家了。可她还有她自己。

12月28号傍晚,海市谭家大院,女人敲了两遍,谭笑七就来应门,身后是抱着两个娃娃的虞和弦,钱乐欣一眼认出,虞和弦右手抱着的是自己的女儿,谭语柔。

过了元旦,已经安顿下来的钱乐欣提了一个要求,给她买一台德国产的KINOTON16毫米放映机,帮她找电影拷贝,其中必须有“北非谍影”。

过了些日子,大院里的人发现这个传说中的曾经疯狂阻击智恒通的女恶魔,其实非常安静也无害,除了看电影外没什么爱好,连炒肝都不爱吃。也不带她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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