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追觅(中)(1/2)
书房里的光线像稀释的蜜,缓慢沉淀在杨舒逸那些烫金书脊上。谭笑七指腹拂过韦斯特马克《人类婚姻史》粗砺的布面封面时,忽然想起多年前读黑格尔的那个下午,那时他还在上高中,宿舍窗外总有晾晒的床单在风里鼓荡如帆。黑大师冷峻的德语在译本里变成了一排排铅字方阵,他记得那句:“自我意识只有在另一个自我意识中才能获得满足。”那时他以为懂了,人与人就像两面相对的镜子,要在对方的瞳孔里确认自己的存在。
可韦斯特马克用人类学的解剖刀划开了另一重真相。这位芬兰学者在书里断言,童年期密切接触的男女会发展出“性嫌恶”,这是自然选择嵌入人类本能的禁忌机制。他列举部落社会的回避习俗,引用欧洲教区尘封的婚姻登记簿,数据冰冷如碑:儿时玩伴若结合,离婚率高出常人群三点七倍,生育意愿降低百分之五十八点四。
谭笑七的指尖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很久。书页边缘有岳父用铅笔写的批注:“东亚社会的观察样本不足?”字迹瘦硬,像断掉的枝桠。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窗,一些潮湿的记忆开始从理论裂缝里生长出来,同年时期的女孩们尤其在夏季的衣着总是有些宽松,谭笑七总是在无意间看见孙农和许林泽身体的一部分,有一次二叔喊他去家里拿东西,二婶打开里边锁着的门,谭笑七惊异地看见堂姐红果果地坐在巨大的澡盆里。
这些碎片从未构成“爱情”的叙事。在周围同学开始传阅言情小说、用涂改液在课桌刻写情诗的年纪,谭笑七更常思考的是学习成绩的提升以及基地食堂的日薪。直到某个黄昏,孙农和许林泽姑娘并排坐在湖边长条石凳上,夕阳把她俩的影子熔成一个整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见过她们最不设防的形态,那些脆弱、恐惧或懵懂的瞬间,如同见过种子破土时颤抖的胚芽。这看见本身,已成债务。
黑格尔说成年人的承认需要理性与伦理的淬炼。谭笑七的版本更粗粝:所谓责任,不过是把偶然撞见的秘密扛在肩上。韦斯特马克的理论在他这里失效了,不是因为数据错误,而是人类学统计表永远无法捕捉那些沉默的瞬间——黑暗里交缠的呼吸,日光下的胎记,霉味中颤抖的询问。这些瞬间在他皮肤下结晶成另一种伦理:当一个人目睹过另一人从孩童迈向成人的全部脆弱,转身离开便成了背叛。
岳父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时,谭笑七合上了书。书页闭合的气流掀起一丝灰尘,在光柱里旋转如微型的星系。那些统计数字仍然悬浮在学术的真空里,而他身体里沉睡着三枚温热的化石,那是理论与现实之间无法弥合的沟壑。窗外,江轮拉响了第二次汽笛,悠长得像从童年一直贯穿到此刻的余震。
他在心里对那个芬兰学者说:你描绘的是人类的普遍地图,可我走过的,是一条只有脚印没有路标的小径。
1990年的夏天是趴在柏油路上奄奄一息的兽,吐出的热气黏腻厚重。谭笑七推开宿舍门时,他左手拎着大排档的干炒牛河和炸鸭翅膀,右手两瓶冰镇珠江啤酒。
宿舍二十平米,这是王英给他的“优待”,窗台上是一台铁灰色的窗式空调,他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调开关,“咔哒”一声,机器内部传来压缩机启动的闷响,接着是风扇旋转的嗡鸣,像有头铁兽在窗框里苏醒。出风口栅板“啪”地弹开,一股气流喷涌而出,先是热的,带着金属和尘垢的混合气味,接着才渐渐渗出一丝凉意。
谭笑七迫不及待地扯下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的T恤。布料粘着背脊撕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仿佛揭下一层皮。汗珠顺着他微微凹陷的脊椎沟往下滚,在裤腰处洇开一圈深色。他从绿色塑料矮几上抓起那瓶珠江啤酒,瓶身湿漉漉的,凝着的水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光。瓶盖早就启开了,他用虎口抹去瓶口灰尘,仰头就灌,第一口是温的。泡沫在舌尖炸开时带着奇怪的酸涩,像这个夏天所有未完成的愿望。
“叩,叩,叩。”
敲门声就在这时候响起,节制而清晰,三下,不多不少。
谭笑七举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啤酒顺着瓶口溢出,滑过他下巴,滴在赤裸的胸口。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可以确定门外是个女的,声音不重,甚至有些轻,带着点犹豫的间隔。但那节奏,那力度,绝不是男人粗硬指关节的作风。一听,就知道是个女的。就因为这敲门声的力度。
在穿与不穿上衣之间斗争了几个回合,谭笑七终于光着膀子走到门前,打开门,惊诧地问,“秦小姐?好久不见,有事吗?”
谭笑七拎着那碗牛肉汤粉重新爬上五楼时,他在昏暗里数着台阶,塑料袋随着步伐发出窸窣的摩擦声,汤的滚烫透过薄塑料烫着他的指关节。钥匙插进锁孔前,他停顿了三秒,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正悄悄希望门推开后,那个淡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
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比二十分钟前他下楼时更强劲、更稳定。机器仍在窗台上嗡嗡作响,像头被驯服的野兽在平稳呼吸。屋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恍惚,秦时月走了,就连她曾在空气中留下的那缕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气,也已被空调循环过的、带着金属味的冷气彻底取代。
谭笑七轻轻带上门。门锁合拢时发出“咔哒”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牛肉汤粉放在矮几上,塑料袋松开时,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旋即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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