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交待(下)(1/2)
谭笑七从密室跨出来,将那只空碗“哐当”一声撂在钢制八仙桌上,动作利落得近乎发泄。碗底残余的几滴油汤溅了出来,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凝成几粒浑浊的圆点。他立刻抓起备好的热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连指甲缝都不放过,仿佛要擦去的不是油渍,而是某种粘腻不堪的触感。
吴尊风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洞悉一切的笑。他早就摸透了谭笑七这毛病,与其说是洁癖,不如说是对王英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王英用过的碗筷,碰过的桌沿,甚至呼吸过的空气,都让谭笑七觉得这密室里弥漫着一股甩不掉的浑浊气息。
老吴没作声,朝墙角略一偏头。那个一直杵在暗处的小矮子手下立刻碎步上前,手脚麻利却无声无息地开始收拾。他先用一块布迅速抹掉油点,再端起那只碗,轻手轻脚,生怕再制造出一点令谭老板不悦的动静。
谭笑七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那手下佝偻的背上停留了一瞬,旋即移开,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包万宝路和沉甸甸的金质打火机掂了掂,然后朝吴尊风抬了抬下巴,眼神指向密室那厚重的气密门。
吴尊风会意,站起身,他理解谭笑七此刻急需“透气”的心情。这间秘密库房,尽管被他用最高标准打造,恒温恒湿,空气循环系统终日低鸣,但说到底,它仍然是一个没有窗户铁盒子。待久了,那种被层层混凝土和钢铁包裹的压迫感,混合着金钱与秘密特有的、无形而沉重的气味,便会丝丝缕缕渗入肺腑,让人心头像压了块铅,喘不过气。
两人前一后走向门口。谭笑七的步伐有些急,像是要尽快把身的一切都彻底甩在门后。
外面的空气果然舒爽。推开厚重的门,凛冽而清新的气流立刻涌入肺腑,冲散了地下室里挥之不去的沉闷。谭笑七站定,海风拂动了他额前的发丝。他“啪”地一声擦燃打火机,橙黄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了一下,随即点燃了唇间的香烟。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胸腔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那团灰白融入更广袤的灰色背景中。他转向吴尊风,眼神里有种讲述往事的悠远。
“老吴,”他开口,声音在海风的衬托下显得清晰而平稳,“我以前带孙农去内蒙玩,认识了一位牧民叫额尔登。”他顿了顿,像是要让记忆里的画面更清晰些,“我们看着他驯服了一匹非常烈的野马,鬃毛像黑色的火焰,眼睛亮得吓人,尥蹶子能把地上的草皮都掀起来。”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个故事显然成功地勾住了吴尊风。老吴微微侧身,不再被动地听着,而是将目光投注在谭笑七的脸上,显出探究的神色。
“额尔登的个子,”谭笑七用夹着烟的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肩膀往下的位置,“跟我以前差不多高。那时我注意到,草原上真正的优秀骑手,多半都是在一米六上下晃荡。”他的语气变得像在分析某个有趣的现象,“个子高的人,份量沉,重心高,在马上不够灵巧,跟马那种浑然一体的感觉就差了。后来我留了心,发现不止骑手,顶尖的赛车手,象F1那些,也几乎都是小个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身后那扇已经关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那个沉默的小个子手下。他嘴角牵起一个含义不明的弧度,最后深深吸了一口即将燃尽的烟,才将烟蒂弹向远处。那一点红光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湮灭在潮湿的沙石地里。
“嗯,”他像是总结,又像是随口一提,“就像刚才你那个手下一样。”
他和吴尊风所站的位置,是秘密库房的后门出口,面前毫无遮拦地铺陈着冬季的大海。
此刻并非春暖花开、碧海蓝天的季节。冬季的海和其他季节的截然不同。它失去了夏日明信片般的亮蓝,呈现一种深沉而威严的灰绿色,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低垂的铅灰色天空相接。海浪不像夏日那样欢快地拍岸,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永不疲倦的力道,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在冰冷的礁石上撞碎,发出单调而有力的轰鸣。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与凛冽混合的气息,刮过脸颊的风带着干燥的寒意,却也将地下密室里的一切浑浊彻底涤荡一空。这景象不温柔,不悦目,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坦荡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与身后那个精心构筑却令人气闷的“匣子”,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照。
吴尊风脸上的血色,在谭笑七那句话落地的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那“手下”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他原本松弛倾听的姿态瞬间僵住,身体里那根时刻紧绷的弦被猛地拨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他死死地盯着谭笑七,眼神复杂得像此刻翻涌的海水,里面有惊疑,有审视,更有一种被触及敏感地带后动物般的本能警觉。他似乎在急切地期待谭笑七能再说点什么,好让他从这暧昧不明的比喻里抓住确切的意图: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每一个微小的、可能泄露真实想法的词,他都想从对方嘴唇的张合间抠出来。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他眼底深处涌动,那是“怕”。怕谭笑七这张此刻被海风吹得有些晦明不定的脸上,真的吐出点什么。
海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吴尊风额前几丝没头发,让他此刻苍白的脸更添几分不安的痕迹。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腮边的肌肉因紧咬牙关而微微抽动。那只垂在身侧、原本自然弯曲的手,不知何时已悄悄握紧,指甲抵着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从刚才略带恭谨的倾听者,骤然变成了一座处于无声警戒状态、却又不敢轻易移动的雕塑,唯有目光,死死锁在谭笑七的脸上,试图从那烟雾后的平静表情里,破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信号。冬季咸冷的海风,似乎把他浑身的血液都吹得冰凉了。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只剩下海浪撞击礁石的闷响,一下,又一下,砸在吴尊风的心口。谭笑七的声音不大,甚至比之前讲述草原故事时更平和,但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精准地楔入吴尊风的耳中、脑中。
“老吴,”谭笑七又吸了一口烟,火星在灰暗的天色里明灭,他的脸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唯有目光锐利如初,“咱们是兄弟,不,比兄弟还要亲。”他缓缓吐出烟圈,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亲昵,“所以,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吴尊风只觉得喉咙发干,像被海风刮走了所有水分。他想开口,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圆滑的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维持着那副惊恐凝固的表情。
谭笑七没等他反应,弹了弹烟灰,动作悠闲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的目光却如实质般压在吴尊风脸上,将那层勉强维持的镇定碾得粉碎。
“你那个手下,”他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面的话,确保每个音节都重重砸下,“就是在明珠大厦外面,开车撞咱俩的司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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