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乌溜溜的黑眼珠(2/2)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谭笑七面不改色地将其摁熄。思考向更深处潜去,如同水鬼沉入寒潭。
临高。这个地名跳了出来。牙医冯的诊所在临高,这是一个现成的点。那么,是不是该围绕这个点,再织一张小网?给王英在临高安排一个临时的、“金屋藏娇”的落脚点?不,不止是落脚点。这个地方必须具有某种功能,能自然与牙医冯产生联系,又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一个“巧合”的支点。
关键是陈明。谭笑七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这个胆怯的年轻女人,是一颗绝佳的闲棋冷子。得让老吴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带陈明去一趟临高,去认认那个“门”,去和牙医冯打个照面。不需要多说什么,只需要留下印象。
在未来,当杨一宁和她手下那些嗅觉灵敏的警员像猎犬一样开始追踪王英消失的线索时,陈明将会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恐回忆起:“我好像……跟王英去过那里,见过一个牙医,那附近是不是有间空屋?”她的证词,那种未经雕琢的、甚至模糊的回忆,将比任何刻意的安排都更有说服力。陈明会成为一道微妙的光,照向谭笑七希望的方向,同时将他自己的身影,从嫌疑的聚光灯下轻轻推开。
事后他将重谢陈明,给她一大笔钱,让她自己安排未来。
夜更深了。谭笑七推开面前的纸,上面凌乱地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关系线与关键词。整个计划在他脑中已形成一幅清晰而险峻的构图,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却又彼此支撑,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他就像一位置身事外的导演,冷静地调度着舞台、灯光与演员,准备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大戏。而戏中的每个人,无论是王英、陈明、吴尊风,还是那些“尾巴”,甚至包括那位尚未殒命的钱景尧,都将在不自知中,扮演他早已为他们设定好的角色。
只是,在这一切冰冷算计的最深处,连谭笑七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是,他如此执着于操控“见证”与“巧合”,或许正源于内心深处对“失控”最深的恐惧。他试图用逻辑的绳索捆住命运的咽喉,却忘了绳索本身,也可能成为绞索。
但此刻,他只觉得思路无比清晰,如同被寒冰擦拭过的刀刃,只待出鞘,划破那看似密不透风的现实之幕。
谭笑七的目光在那张写满关系线与关键词的纸上停留了最后几秒。密密麻麻的连线、缩写、地名和人名,构成一幅只有他能完全解读的、通往深渊的地图。计划已经刻入脑中,多留一份实体,便是多一分风险,多一个可能被撬开的缝隙。
他拿起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掌心一块坚硬的方形。然后,他将其稳稳地放入桌角那只巨大的水晶烟缸里。烟缸晶莹剔透,折射着台灯冷白的光,衬得里面零散的烟灰和那一小方纸格外突兀,像一枚投入静湖的黑色石子。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枚沉甸甸的金质ZIPPO火机,是他用了多年的旧物。拇指按住滚轮,“哐”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仿佛某种仪式开始的钟声。一簇稳定的火苗应声窜起,黄澄澄的,边缘微微摇曳。
他将火苗凑近烟缸里那方纸的边角。
“嗤——”
极轻微的爆燃声响起。火焰先是贪婪地舔舐着边角,迅速染上一圈焦黑,随即像获得了生命和指令,沿着纸张的纹理迅猛蔓延开来。橙红色的火舌向上卷曲、跳动,吞噬着那些墨迹勾勒出的名字、箭头、地点——“钱景尧”、“王英”、“临高”、“卫生间”、“虞大侠”……一个个符号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为虚无。纸张在高温中蜷缩、拱起,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临终的呓语。火光映在谭笑七的脸上,在他眸子里上投下两簇跳动的、冰冷的倒影,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比水晶烟缸更冷。
燃烧过程短暂而剧烈。很快,火焰达到了顶峰,又迅速萎顿下去,只剩下一团边缘泛着暗红色光、结构松垮的黑色灰烬,兀自在烟缸底部保持着纸张大致的形状,却已脆弱不堪。
没有立刻去处理。他让那团余温尚存的灰烬在烟缸里躺了片刻,仿佛在确认某种“死亡”。然后,他才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高碎”,手腕平稳地倾斜。琥珀色的、冰冷的茶水匀速淋下,浇在那团黑色灰烬上。
“滋……”
微不可闻的声响,伴随着几缕被瞬间压灭的、最后的青烟升起。茶水漫过灰烬,将它们彻底浸透、瓦解。原本还勉强维持的纸形瞬间崩塌、分解,化成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在水中翻滚、飘荡、沉浮。墨迹早已消失,所有的线条、文字、谋划,都融解在这杯冷茶里,化为一片混沌的、无法辨识的浊黑。
再也无法复原。
无论是用技术手段,还是用记忆去完全追溯——那纸上每一个字的确切位置,每一个箭头转折的角度,一些即兴写下的、未曾刻入脑中的潦草备注,都已随着物理形态的湮灭,而真正成为了过去式的一部分。留下的,只有他脑中那份经过提炼、压缩、去除了所有冗余细节的“蓝图”。烧掉的是过程的痕迹,留下的是结果的决心。
他放下茶杯,看着烟缸里那汪漂浮着黑色残渣的茶水。水波渐渐平息,残渣缓缓沉降,最终铺在晶莹的缸底,像一层薄薄的、不祥的河泥。外面,夜色正浓,万籁俱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有他知道,命运的齿轮,刚才就在这火焰与冷水的交替间,被最后一次校准,然后,轰然启动,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