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风多响易沉(1/2)
谭笑七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像一尊融进墙壁的雕塑。他目送着那个送饭的妇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脚步声轻得如同猫的肉垫擦过地面。直到那点人间烟火气彻底远去,走廊重新被囚室固有的阴冷寂静填满,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移回那道厚重的铁门上。
门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曾被精密钻孔后又巧妙填补的微小缝隙,正对着囚室内王英侧后方的角度。谭笑七将右眼凑近,视野瞬间被切割成狭长的一线。
囚室里,王英已经结束了那场饕餮般的进食。他瘫坐在墙根,粗瓷碗和菜碟凌乱地散在脚边,每一只都干净得像被仔细舔舐过。他的头向后仰着,抵着冰冷的水泥墙,胸口随着深长的呼吸缓慢起伏,脸上是一种饱足后的空白与虚脱,额头上甚至还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是身体骤然接纳大量食物后急剧代谢产生的热量。
谭笑七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咧开。那不是愉悦的笑,更像是一个工匠看到作品按照预定图纸精确组装成型时的、纯粹的满意。他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瘆人。
“这就对了。”他在心里无声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盘,“饿鬼见了血食,哪有不扑上去的道理。”
他看着王英下意识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了擦嘴边的油光,然后又摸了摸自己刚刚剃净、显得格外突兀的下巴。这个动作让谭笑七的笑意更深了些。羞耻感在生理满足的余韵里开始抬头了,很好。人一旦开始在意自己的仪表,就离野兽远了一步,离他谭笑七需要的那个“人”近了一步。
他必须尽快让王英“恢复原形”。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以绝对理性的方式运转着,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步骤和考量:
如果让现在的王英,不,是几天前那个刚从岛上带回来、头发胡子纠缠如野草、皮肤黝黑皲裂、浑身散发着海腥与汗馊味的“怪物”,突然出现在王小虎面前。那孩子会怎样?恐怕不是扑进父亲怀里,而是会被吓得尖叫逃开,甚至留下终生的阴影。一个吓坏的孩子,一个抗拒父亲的儿子,不利于他计划的最终环节。父亲需要在孩子心中,至少保有一个“正常”的、可以接近的形象,哪怕这个形象很快就要破碎。
其次,是“外面”的世界。一个衣衫褴褛、形貌骇人、举止怪异的流浪汉,如果被他“不慎”放出囚室,哪怕只在街上晃荡十分钟,不,五分钟,就极有可能被巡逻的中心分局警员注意并带走盘问。那些警员或许无能,但对于明显的“不稳定因素”却有猎犬般的直觉。这会带来不必要的变数,扰乱他精心布置的轨迹。王英必须看起来像个刚刚遭遇变故、但大体还算“正常”的市民,他的落魄需要控制在合理的、不会引发公共权力即时干预的范围内。
而所有这些“修饰”的最终目的,谭笑七清晰地、冷酷地再次向自己确认:是为了让王英“有个人样”。
只有像个“人”,他才会在获得有限自由后,本能地、不引人怀疑地,试图回归“人”的轨迹。他会想回家,或者至少,回到他认知中最熟悉、最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地方——那往往也是藏匿秘密的地方。对王英而言,那地方就藏着那把枪。谭笑七赌,以王英的性格和当时的处境,他一定会把枪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可能是他为自己预设的终点。他要的,是一个看起来恢复了部分理智、怀着渺茫希望或沉重绝望的“人”,主动走回那个藏枪点,取出冰冷的钢铁。
“只要王英跑了,那不管我以后去哪里,王小虎……”他顿了顿,找到一个既准确又充满占有意味的词:“……都得当作随身行李。”
谭笑七转身,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回响,向着走廊外的光明处走去。身后的囚室里,吃饱喝足的王英,正对着空碗发呆,全然不知自己刚刚咽下的“正经饭菜”,不过是下一段残酷旅程的第一口诱饵。而他那张刚刚修理干净、初具人样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正慢慢浮起一种饱食后特有的、也是走向最终幻灭前常见的,疲惫的宁静。
王英不知道,4个小时后,又一顿丰盛的晚餐将出现在他面前。一个人只有营养充足,才能焕发出全部的潜力。要知道王英当老板的时候,在吃喝上相当挥霍,当然只是对他自己,他和谭笑七一起吃饭时,不是常见廉价川菜,就是东北大馅饺子。
谭笑七一向不赞成在吃喝方面下功夫太多,他觉得浪费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当然他愿意在厨房里挥汗如雨,是因为谭家大院的女人们喜欢。如果一个人在有限的时间里所为能使更多人快乐,谭笑七就觉得很值。
王英靠着冰凉的墙壁,饱食后的昏沉与温暖正缓慢渗透四肢百骸。胃袋里那份沉甸甸的、真实的饱足感,像一块久违的、温热的压舱石,暂时稳住了他一年多来飘摇在生存边缘的灵魂。他闭着眼,舌尖无意识地回味着回锅肉那咸鲜油润的酱香,以及南乳空心菜梗脆嫩清甜的余韵。这滋味过于美好,美好得近乎虚幻,甚至让他暂时遗忘了对“为何如此”的疑虑。
他不知道的是,在隔着一道厚墙与数重算计的另一个维度里,谭笑七的时间表正精确地向前推进。四个小时之后,当日光完全敛去,囚室顶灯散发出它恒定的昏黄时,那个递饭的小洞口将再次开启。届时送进来的,不会比中午这顿逊色,或许是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配着松软的馒头;或许是一碗铺着金黄炒蛋和肉丝的汤面,热气蒸腾。营养,必须持续、充足地供给。这是谭笑七冷酷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一个人只有从长期匮乏中被充分喂养,躯壳里那些近乎熄灭的机能才会被重新点燃,血液流速会加快,肌肉会恢复些许弹性,最重要的是,那被饥饿与孤独磨损殆尽的思维清晰度和行动意愿,才会像锈蚀的机器被注入润滑油般,重新发出艰涩但确有其事的转动声。
谭笑七深谙此道。他调查过王英的过往,知道他当老板的那些年,在“对自己好”这件事上,堪称挥霍。并非社交场面的排场,而是独处时的犒赏。王英会独自去昂贵的日料店,点上一整条蓝鳍金枪鱼的中腹,看厨师在面前切片,油脂的纹路如同霜降;他会驱车几十公里,只为吃一口宣称用山泉水喂养的脆皮烧鹅,鹅皮在齿间碎裂的咔嚓声能让他眯起眼睛;他收藏过一阵子单一麦芽威士忌,不是为了品鉴,只是喜欢那股烟熏泥煤味冲入喉咙的灼热感。那是一种隐秘的、近乎补偿性的自我溺爱,用口腔的极致享受,去填满生意场上殚精竭虑后的空洞,或是人际关系中无法言说的孤寂。
然而,这种挥霍有着清晰的边界。当他和谭笑七一同吃饭时,画风便截然不同。他们最常光顾的是街角那家油烟缭绕的川菜小馆,点一份宫保鸡丁,一份麻婆豆腐,再加个回锅肉或水煮鱼,米饭管饱。有时则是去东北饺子馆,八两两猪肉酸菜馅饺子,配一碗飘着油星的饺子汤,简单,顶饱,不谈风月,只论实务。王英在这些场合从未流露过对更精致食物的渴望,仿佛那独处时的饕餮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自己。而谭笑七,也乐于维持这种表面上的“同甘共苦”,尽管他心知肚明王英私底下的口味。
谭笑七本人,对“吃”这件事,向来抱有近乎禁欲的实用主义态度。他认为,在口腹之欲上耗费太多心力和时间,是意志力涣散的表现,是对有限生命的一种无谓折损。食物之于他,首先是燃料,其次是维持社交仪式的工具,味觉的愉悦排在最末。他无法理解王英那种为了一口虚无缥缈的“美味”而奔波寻觅的热情,那在他看来,与追逐海市蜃楼无异。
但这种不赞同,并非绝对的排斥。事实上,在谭家大院那间总是飘荡着复杂气息的厨房里,谭笑七是愿意“挥汗如雨”的。系上围裙,刀工精准地处理食材,掌控火候,调和五味。因为谭家大院的女人们喜欢。她们会在餐桌旁发出满足的叹息,会因一道成功的甜品而展露笑颜,会在茶余饭后带着慵懒的满意谈论他的手艺。那时,厨房的闷热与辛劳便有了意义。谭笑七的逻辑清晰而高效:如果一个人有限的时间与精力投入,能精准地让一个群体感到快乐、满足、进而产生依赖或好感,那么这种投入就是极具价值的,甚至是“很值”的。下厨,在谭家大院,从来不只是烹饪,它是一种情感的纽带编织,一种对内部氛围的精细调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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