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故人之女（2/2）

他坐回原位，在两人注视下，极其小心地、一层一层揭开那些泛白的旧布。最后，露出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扭曲、表面碳化严重的木片。木片很厚，似是船舱内某种家具的残骸，在一片焦黑中，勉强能辨认出半个被烧得变形、却依然透着某种凌厉笔锋的汉字——“舟”。

“这是……”沈墨璃的呼吸一滞。

“这是我从‘海晏号’烧剩下的残骸灰堆里，偷偷捡回来的。”陈阿福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我记得很清楚，沈先生尾楼舱室里，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柜，柜门上就镶着这么一块紫檀木面板，上面刻着一个‘舟’字，是沈先生自己的手书。那铁柜很厚实，寻常刀斧难伤，沈先生向来钥匙不离身，里面装着什么，连他最亲近的随从都不知道。大火之后，铁柜被找到了，但已经炸裂开来，里面……空了。这块木片，就是炸飞的柜门碎片。”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沈墨璃：“姑娘，你父亲把那铁柜看得比命还重。那里面装的，恐怕就是他那些年四处探查、记录下来的要紧东西，也可能是……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

沈墨璃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接过那块焦黑的木片。木片入手沉重，带着岁月和烈火洗礼后的粗糙与冰冷，那半个“舟”字仿佛烙铁般烫着她的掌心。父亲的形象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又如此刻般充满谜团——他究竟查到了什么，需要如此严密地保存？铁柜中原本之物，是否就是他们从纳迦村井底带回的那些笔记地图的副本或更关键的原件？还是……另有他物？

陈阿福看着她小心摩挲木片的样子，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更加哽咽：“孩子……你长得真像你父亲，特别是这双眼睛，亮，有神，看东西时那种认真的劲儿……一模一样。他要是知道……知道你还活着，还千里迢迢找到了这里……他……他……”

老人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就在这时，店门外狭窄的街道上，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皮靴脚步声，以及葡萄牙语粗鲁的呵斥与盘问声，正由远及近！

陈阿福脸色骤然惨变，刚才的悲戚瞬间被惊恐取代。“是巡逻队！这个时间，他们很少来这边……快！不能让他们看见你们！”他语速极快，手忙脚乱地起身，一把抢过沈墨璃手中的木片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然后不由分说地推着两人穿过堆满杂物的柜台，来到店铺后门。

后门连着一个小得只能转身的、堆满破烂筐篓的后院。陈阿福迅速拉开院墙上一扇极其隐蔽、几乎与土墙融为一体的矮木门，急促地低声道：“出去，往左走，数到第三个巷口立刻右转，别回头，一直走到底就是香料集市外围，人多，好藏身！明天，还是这个时辰，我想办法联系还在这城里、信得过的其他老兄弟，你们再来！”

陆子铭和沈墨璃不及多言，迅速矮身钻出小门，投入外面更狭窄昏暗的后巷。几乎是同时，前面杂货店的门板被拍得山响，伴随着葡萄牙士兵不耐烦的吼叫和陈阿福带着讨好卑微意味的、结结巴巴的葡萄牙语应答声。

两人不敢停留，按照陈阿福的指示，迅速左转，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疾行。沈墨璃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脑海中，父亲船舱燃起冲天大火的画面、几个黑影仓皇逃向堡垒的景象、那被炸开的神秘铁柜……交织冲撞，让她心口阵阵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冷静，墨璃。”陆子铭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微颤的肩膀上，“先离开这里。我们得到的，比预想的更多。李大有、王癞子、侯三……还有那个铁柜。线索没有断。”

沈墨璃睁开眼，点了点头，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两人与在附近警戒接应的王大锤、孙猴子会合，四人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香料集市傍晚时分更加喧嚣拥挤的人潮中。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将西天的云霞和整个坎贝港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血红色。那座矗立在山丘上的圣塞巴斯蒂安堡垒，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巨大而狰狞的阴影，仿佛一只蓄势待扑的怪兽，冷冷地俯瞰着脚下这片欲望与生命交织的港口。

没有人注意到，在堡垒最高处、那座了望塔的狭窄窗口后，一点玻璃镜片反射的冷光，随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的移动，微微闪烁了一下。就像一只隐藏在暗处的、冰冷而贪婪的眼睛，缓缓扫视着港口码头、杂乱街巷、以及香料集市中那川流不息、看似毫无异样的人群。

或许，它看到了那四个匆匆汇入人流的“南洋商人”模糊的背影；或许，它只是在例行公事地监视着这片被征服的土地。但有一种无声的寒意，仿佛顺着那无形的视线蔓延开来。

二十年前，一场未能完全吞噬所有猎物的大火，灰烬中仍埋藏着未熄的火种与未解的谜题。二十年后，新的探寻者踏着先辈的足迹而来，试图拨开迷雾，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已落入了同一双、或另一双隐藏在更高处、更暗处的眼睛的注视之中。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这座古老的港口，从来都难以分明。而此刻，暮色正浓，暗影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