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枯井之下（1/2）

深夜，船队静静地停泊在“纳迦”废村旁那条被红树林包围的幽暗水道上。经历了一天的航行与发现，大多数船员都已沉入梦乡，只有值更的水手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偶尔啼鸣，打破这片水域的沉寂。

陆子铭却睡得极不安稳。或许是白天井壁上那跨越二十一年的刻字带来的冲击，或许是即将踏入父亲当年所走的“蛇腹之路”的隐隐压力，他在辗转反侧中陷入了一个短暂而诡异的梦境。

梦中没有色彩，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如同“纳迦”废村常见的晨霭。他看到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那口熟悉的石井边，身形挺拔，穿着一件半旧的海青色直裰，正是沈墨璃描述中其父沈怀舟惯常的装束。那人缓缓转过身，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温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睿智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他朝着陆子铭的方向，似乎微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朝着井口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紧接着，在陆子铭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那身影竟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纵身跃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

陆子铭猛地从床榻上坐起，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舷窗外，一束清冷的月光正透过云隙和海雾，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梦中的景象如此真切，尤其是那双眼睛和那个决绝的、仿佛指引又仿佛告别的招手与跳跃。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冥冥中的某种暗示？

一种难以抑制的、强烈的探究冲动攫住了他。他再无睡意，迅速起身，披上外衣，低声唤醒了隔壁舱室的王大锤。

“总领队？有情况？”王大锤瞬间清醒，手已按在刀柄上。

“陪我去趟废村那口井。”陆子铭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低沉，“我心里有些疑问，想再去看看。”

王大锤没有多问，立刻抓起一件外套，又拎起一盏防风性能良好的牛角罩风灯。两人悄无声息地放下小艇，再次划向那片被月光和废墟笼罩的岸边。

深夜的“纳迦”废村比白天更加荒凉诡秘。坍塌的土墙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宛如巨兽死后遗留的森白骨架。夜风吹过空荡荡的茅屋框架和野草丛，发出呜呜的、仿佛叹息般的声响。那口石井静静矗立在村子中央，黑洞洞的井口对着夜空，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王大锤将风灯凑近井口，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井口附近湿滑长满深绿色苔藓的井壁。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了下去。石子撞击井壁的声响在狭窄空间内回荡，渐行渐远，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非坚硬的“噗”声。

“井很深，而且底子好像是软的，多半是多年沉积的淤泥和落叶。”王大锤判断道。

陆子铭没有回应，他只是紧蹙着眉头，死死盯着井口，以及井壁上那块刻着父亲字迹的区域。梦中的画面与白天的发现不断在脑海中交织。

“头儿，你到底在想什么？”王大锤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道。

陆子铭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分析：“我在想……沈伯父那样一个心思缜密、经验丰富的海上行家，他特意在这荒村古井留下记号，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取水留念，何须刻下‘明州沈记船队泊此’这样正式的称谓？如果只是为了给后来者指明那条‘蛇腹之路’的捷径，一个箭头符号便已足够，为何还要费力刻下那一行字？尤其……”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在明知此地荒僻、人迹罕至、字迹极易被青苔掩盖的情况下？”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却带着清醒冷静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因为他留下的，从来都不止是指路。”

两人回头，只见沈墨璃不知何时也下了船，正朝他们走来。她显然也未曾安眠，眼圈微红，但眼神清澈而坚定，手中也提着一盏小灯。“父亲行事，向来环环相扣，从无赘笔。他既然刻了字，那每一个字，每一道刻痕，都必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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