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贸易博弈（2/2）

宣读完毕，大厅内一片寂静。葡萄牙官员们好整以暇地看着陆子铭等人，似乎想从他们脸上看到预料中的愤怒、窘迫或妥协。

陆子铭静静地听完沈墨璃的完整翻译，脸上并无波澜。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同样通过沈墨璃翻译成葡语：“尊敬的总督阁下，诸位先生。首先，感谢贵方的‘欢迎’。我大明皇帝陛下遣船队远航，所持者，乃是睦邻通商、互利共赢之善意。我们带来了我中华上国的精美物产，希望与四方友邦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增进了解与友谊。”

他略微停顿，目光平静地迎上诺罗尼亚总督审视的眼神：“然而，阁下所提出的这些‘规程’，似乎与‘公平交易’、‘互利共赢’的原则相去甚远。这并非贸易，更像是单方面的征收与管制。我大明商船，合法合规，并非寻求庇护的弱小船只，无需缴纳所谓的‘保护费’。我们期望的，是遵循基本的商贸通则，在贵港进行正常的、自主的买卖。”

诺罗尼亚总督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依然保持着表面的礼仪：“陆先生，这里的‘规程’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与秩序。马六甲的繁荣，正是建立在这样的管理之上。如果贵方无法接受，那么……或许这里的贸易环境，并不适合贵国的船队。”话语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适不适合，或许并非由单方面决定。”陆子铭不卑不亢，“总督阁下，贸易之道，贵在流通与创新。一味的封锁与垄断，或许能得利于一时，却难持久。我此次前来，除了传统的丝绸瓷器，还带来了一些或许能令阁下及马六甲民众感兴趣的新奇之物，它们代表着我大明最新的格物之巧。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用这些新技术、新产品，来开启我们之间的合作，例如，交换一些彼此需要的知识或资源，比如……贵方积累多年的、关于更远西方航路的航海日志与海图副本？”

他示意了一下。等候在厅外的两名船员，抬进来几个箱子。

第一个箱子打开，是几架制作精良的单筒望远镜，黄铜镜筒，玻璃镜片澄澈。“此物可望远，于航行了望、岸上观测，大有裨益。”

第二个箱子，是一座小巧的自鸣钟，鎏金外壳，齿轮精密，正点时会自动鸣响报时。“此物可计时，精准无误。”

第三个箱子，是几盏改进型的、亮度更高、烟雾更少的鲸油灯，以及几把折叠精巧、锋利好用的新型五金工具。

每展示一样，都能听到葡萄牙官员中传来低低的惊叹和交头接耳声。这些东西，尤其是望远镜和自鸣钟，其工艺水平显然超出了他们目前常见的同类物品。

最后，陆子铭微笑道：“此外，我们还带来了一种全新的陆上交通工具，或许可以为贵港繁忙的码头与城区之间的货物转运，提供一些新的思路。不知总督阁下，是否有兴趣一观？”

诺罗尼亚总督眼中闪过惊疑与浓厚的兴趣，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人移步至总督府前的石砌广场。

在那里，“破浪号”船长李铁锚已经带着几名水手，将三辆“风行”牌自行车组装完毕。这种两个轮子、不用畜力、仅凭人力蹬踏就能行驶的“怪车”，立刻引起了广场周围所有葡萄牙士兵、官员、以及远处偷偷张望的本地仆役和商贩的极大好奇。

李铁锚亲自跨上一辆，在广场上熟练地骑行起来，拐弯，绕圈，甚至表演了一个小小的提轮动作。轻便、快速、灵活，与常见的马车、牛车截然不同。

围观的人群发出了无法抑制的惊呼和议论声。几个年轻的葡萄牙军官眼睛发亮，跃跃欲试。连诺罗尼亚总督也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仔细观看。

“此车名曰‘自行车’，轻便易学，不耗草料，于短途运输、人员往来，效率颇高。”陆子铭适时介绍，“若贵港需要，我方可提供一定数量，甚至……考虑在此地设立组装作坊，传授技艺，共同经营。”

这一系列的展示，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葡萄牙人原本以为可以凭借地利和垄断轻易拿捏的对象，突然展现出令人惊讶的技术实力和多样化的筹码。传统的丝绸瓷器是财富，而这些新奇实用的“格物”产品，则代表着未来的可能性和谈判的变数。

诺罗尼亚总督脸上的傲慢有所收敛，代之以一种深沉的思索。他当然想要这些新奇之物，尤其是那望远镜和自鸣钟，对其军事和日常生活都有价值。但让他轻易放弃既得利益和掌控权，也绝无可能。

谈判陷入了微妙的僵局。一方手握传统稀缺货物和意想不到的新技术产品，另一方则控制着地盘和规则。双方都在重新评估对方的价值和底线。

就在诺罗尼亚总督沉吟着，准备提出一些修改后但仍偏向己方的条件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

一名总督府的本地马来侍从匆匆走到港口驻军司令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司令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常态，也凑到诺罗尼亚总督耳边快速说了些什么。

诺罗尼亚总督眉头一皱，目光快速扫过陆子铭等人，又瞥了一眼广场边缘越聚越多、对着自行车指指点点的各色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疑虑。

他抬了抬手，打断了正在低声讨论自行车可能带来的码头搬运变革的海关总监，对陆子铭说道：“陆先生，贵方带来的物品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不过，贸易规程关乎整个港口的秩序，非一时可以定夺。今日会谈暂且到此。贵方带来的样品，可以留下，我们会认真评估。至于后续谈判，我们需要时间内部商议。请先回船等待通知。”

这突如其来的暂停，看似给了双方台阶，实则又将主动权拉回拖延的轨道，且原因似乎并非完全出于谈判本身。

陆子铭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那一闪而逝的异常神色，以及那个侍从和司令之间的隐秘交流。他面色如常，礼节性地点头：“也好。那我们便静候佳音。希望下一次会谈，我们能达成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协议。”

离开总督府，走在回码头的路上，徐光启低声道：“方才似乎有变故发生，那总督神色有异。”

沈墨璃也道：“那个马来侍从说话时，眼神似乎往港口东侧那片华人聚居的木屋区瞟了一眼。”

陆子铭脚步未停，心中念头飞转。葡萄牙人内部商议？或许。但那个插曲，那个可能与港口东侧华人区有关的插曲，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的气息。僵局之中，或许有外力正在悄然介入。这马六甲的水，比想象中更深，而水下的鱼，也不止葡萄牙人和九头蛇两群。

他抬头望了望港口东侧那片略显低矮、被椰子树和木麻黄遮掩的房舍区域。那里，沉默而隐忍地生活着一群离乡背井的华人。他们，会是破局的那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