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马六甲港(2/2)
趁对方愣神的功夫,陆子铭对身旁的王镇海低声吩咐了一句。王镇海会意,立刻朝船舱方向打了个手势。
很快,四名体格健壮的水手,抬着一口看起来就十分沉重的包铜木箱,从舱口稳步走出。木箱被小心翼翼地用绳索吊放到葡萄牙军官所在的划艇上。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子铭这才继续用葡语说道:“初次抵达贵港,略备薄礼,赠予总督阁下及各位军官先生,聊表敬意,并祝两国商旅和睦,海路畅通。”他示意水手打开箱盖。
箱盖掀开的刹那,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那葡萄牙军官和他身后士兵眼中骤然亮起的、难以掩饰的光芒。箱内是分格妥善安放的景德镇瓷器:一对釉色莹润如春水的青花玉壶春瓶,一套绘着精细花鸟图案的粉彩茶具,还有若干造型别致、光泽温润的白瓷碗碟。在午后的阳光下,这些瓷器散发着柔和而高雅的光泽,与周围粗糙的木料、锈蚀的金属、浑浊的海水形成了鲜明对比。它们是东方美学的结晶,是财富与品味的象征,更是这个时代远洋贸易中最受追捧的硬通货之一。
精美绝伦的瓷器显然起到了作用。那军官脸上的倨傲之色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贪婪、惊讶与重新评估的复杂神情。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虽然依旧端着,但已不再像刚才那般咄咄逼人:“呃……感谢贵方的……礼物。我们会转呈总督阁下。但是,”他话锋一转,试图挽回一些权威,“港口安全规程必须遵守。所有新到船只,尤其是大型船只,必须接受登船检查,核实文书,清点货物,以确保没有携带违禁品或……不受欢迎的人员。这是总督府的严令。”
陆子铭心中早有预料。一箱瓷器可以敲开对话的门,缓和敌对的气氛,但不可能让殖民者放弃他们视为根本的控制权和审查权。这既是对船队实力的窥探,也是一种主权宣示和心理压制。
他面色不变,微微颔首,显得通情达理:“既然是贵港定例,我们自当遵守。不过,”他话锋也微微一转,语气依然平和,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船队乃大明皇帝特使,代表天朝体面。检查可以,但需有礼有节。我建议,由军官先生您,带领不超过四名随从登船,我方由相应官员陪同,共同查验勘合文书与部分货样。所有过程,需在我方人员见证下进行。至于全船货物,皆有详细清单,可供阁下核对,若无疑问,不必一一开箱,以免损毁或延误。您看如何?”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对方的“规矩”,又划定了检查的界限,明确了己方的尊严和权利,同时还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将检查范围和主动权部分收回己手的方案。尤其是“大明皇帝特使”和“代表天朝体面”这几个字,被他用平静而郑重的语气说出,无形中施加了压力。
那葡萄牙军官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应对自如,思路清晰,且隐隐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他盯着陆子铭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那箱光彩夺目的瓷器,再抬头看了看“乘风号”高耸的桅杆、整齐的炮窗以及甲板上那些虽然沉默但眼神锐利、纪律明显严明的水手。他意识到,眼前这群“明人”,与他过去打过交道的任何华人商贩或走私者都截然不同。
犹豫了片刻,军官终于点了点头,语气又缓和了些许:“可以。就依阁下所言。我,马六甲港口卫戍副官,阿方索·门德斯,带三名助手登船查验。请放下绳梯。”
“放下绳梯,迎客。”陆子铭吩咐道,同时对沈墨璃使了个眼色。沈墨璃会意,立刻转身去取早已准备妥当的、装在紫檀木匣中的正式文书和部分精选货样清单。
阿方索·门德斯带着三名随从,一名书记员,两名持枪士兵攀上绳梯,登上“乘风号”甲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甲板的整洁、索具的井然有序、水手们规范的站姿所吸引,更被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擦拭得锃亮的黄铜仪器六分仪、星盘、改进版罗经所震惊。这艘船的细节,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检查过程在尾楼的议事舱进行。陆子铭、沈墨璃(作为商务副使兼翻译),与门德斯及其书记员相对而坐。王镇海和李铁锚等人则“陪同”那两名葡萄牙士兵在舱外“休息”。
沈墨璃将精美的文书木匣打开,取出盖有朱红大印的勘合文书,以及用中葡双语誊写的货品总览清单,推到对方面前。门德斯仔细查看文书,特别是上面的印鉴和署名,又对照清单,询问了几种主要货物的数量和规格。沈墨璃对答如流,数据精确。
门德斯的问题逐渐开始试探性地超出清单范围:“贵船队……似乎装备了不少火炮?规格如何?为何商船需要如此武备?”
陆子铭平静回答:“远涉重洋,海盗、风浪、礁石,皆是威胁。适当武备,只为自保,符合各国远洋商船惯例。具体规格,属船队防务细节,不便详述,但绝无超出正常商船自卫所需之违禁品类。”
门德斯又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贵国新造之船,速度颇快?不知是何设计?”
陆子铭微微一笑:“工匠尽心,取材精良罢了。皇帝陛下重海务,船厂略有寸进,不值一提。”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副官阁下,文书货单既已核验无误,不知我船队何时可以安排泊位,开始正常卸货贸易?我船携带有上等生丝、绸缎、瓷器、茶叶,皆是贵港所需。拖延日久,于双方皆是无益。”
门德斯碰了几个软钉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核心信息,反而显得己方过于急切。他合上文书,脸上挤出一丝职业化的笑容:“文书齐全,货物也无明显问题。我会回去禀报。至于泊位……如今港口繁忙,适宜大船的深水泊位紧张。贵船队可能需要稍候一两日。我会尽力协调。”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留下了拖延和操作的余地。
“有劳副官阁下。”陆子铭也回以礼节性的微笑,仿佛听不懂对方的潜台词,“那么,我等便静候佳音。些许薄礼,还望阁下笑纳。”他示意又有人送上两个较小的锦盒,里面是单独包装的、给门德斯及其随员的精致瓷器小件。
门德斯眼神微动,没有推辞,让书记员收下。“我会尽快安排。在得到明确泊位许可前,还请贵船队在此锚地耐心等待,不要擅自移动或派人大量登岸。”他提出了限制条件。
“可以。”陆子铭答应得爽快。
送走门德斯一行后,船舱内的气氛并未轻松。沈墨璃蹙眉道:“他这是要晾着我们,也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顺便……或许想等我们焦躁之下,主动奉上更多‘好处’。”
王镇海哼道:“泊位紧张?鬼才信!我看那边明明有空着的深水码头。”
陆子铭走到舷窗边,望着港口方向那片属于葡萄牙人的堡垒和建筑群,目光深邃:“意料之中。先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再设置障碍,观察、试探、施压,最后才谈条件。这是他们惯用的控制手段。”他转过身,脸上并无焦虑,反而有种棋手面对复杂棋局时的沉着,“我们急不得,也乱不得。传令各船,保持一级戒备,外松内紧。安排人员轮班了望,记录港口船只进出规律、兵力调动迹象。商务组加紧整理所有货品详细目录和样品,特别是那些我们有独特优势的货物,比如新式染色丝绸、特种瓷器、还有……格物学堂弄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另外,让周伯通船长过来。他是市舶司老人,熟悉各种贸易门道和潜规则。我们需要知道,除了葡萄牙人官方,这港口里,哪些本地商团、哪些其他国家的商站,是可能突破的渠道,或者能提供信息的‘耳朵’。他们晾着我们,我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水下的石头摸清楚。”
马六甲的第一回合接触,在表面的礼节与暗中的较量中暂时告一段落。一方是经营百年、警惕而傲慢的既得利益者,一方是手持新牌、沉稳而坚定的后来者。真正的贸易博弈,尚未开始,但前奏的弦音已然绷紧。接下来,将是耐心、智慧、实力与信息的全方位较量。而“乘风号”的锚地,仿佛成了这场无声战役的第一个前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