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枯柿叶·莲犬印:缠枝莲账册(2/2)
忆昨日,父亲入宫密报,山东矿工暴动,杀监工三人。朝廷已发兵镇压,然……纸终究包不住火。
“东宫……”她喃喃,忽又笑。
笑声轻,且冷。
“且看,谁先化为飞灰。”
夜深沉,王安值房。
烛火煌煌,照彻一室。
朱常洛坐案后,面前摊三册。一为东宫对账册,一为李进忠私密账,一为今日新至——那本染血的矿工私账。
三册,三乾坤。
却隐隐,皆指向同一个名字。
他抬手,按眉心。指尖凉,凉透骨髓。
“殿下。”王安声自侧来,沉如千斤石压顶,“李御史尸首……今晨于通惠河下游捞起。顺天府报,失足落水——这谎,也忒不把人当人看。”
朱常洛未抬头。
目光焦着于矿工账,焦着于末页莲犬印。看了许久,久至烛火“啪”地爆个灯花。
“王安。”他开口,声嘶哑,“你说,这大明朝……究竟是谁的天下?”
王安垂首,默然不语。
“是父皇的?”朱常洛自问自答,“然父皇的银子,尽入西宫库。是西宫的?”他失笑,笑声比哭还难听,“然西宫的银子,尽沾矿工血。”
他起身,行至窗前。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孤这个太子,活脱脱一个笑话。”他背对王安,单薄中衣下,肩胛骨微微耸起,“内鬼要防,外贼要御,父皇要哄,西宫要斗……如今,还要替这天下,算一笔血账——真是天降的劫数。”
王安深深躬身:“殿下,此账若掀,牵动的何止西宫。”
“孤知晓。”朱常洛转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矿税是父皇的钱袋子。动矿税,便是动父皇的命根子。”
他踱回案前,指拂过莲犬印。
“可若不动……”他抬眸,望王安,“待这天下被蛀成空壳,孤这个太子,又能剩些什么?一座空荡荡的紫禁城?还是……”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王安却懂了。
殿下怕的,从不是丢太子位。是丢天下。丢一个千疮百孔,却不得不接的烂摊子。
“老奴……”王安缓缓跪下,以额触地,“愿为殿下,做那把掀账的刀。”
朱常洛凝视他花白头顶,久久无言。
末了,只轻轻一句:“刀,会断的。”
“老奴这把刀,锈了多年。”王安抬头,眼底浑浊,却迸出锐光,“能在断前,为殿下劈开一道缝……值了。”
值了。
二字落地,如钉入木,敲碎这沉闷长夜。
王安退下后,朱常洛独坐案前。烛影摇红,将他身影投于壁上,巨大而飘摇。目光无意间扫过案角,是昨日朱徵妲遗下的红纸剪——剪的小人,与火焰。镇纸压着,就搁在账册旁。
昏灯影里,纸火影子被拉长、扭曲,跃动着映在那本血泪账封面上,竟似真有火光,在灼烧。而纸人影子,与壁上他的影子,悄然重叠。
他久久凝望,忽抬手,吹熄烛火。
殿内坠入黑暗,唯窗外微光,勾勒出器物轮廓。那红纸的“火”,在暗夜里,竟似仍有微光闪烁。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朱徵妲自梦中惊坐。
梦里尽是血。血从账册里漫出来,淹没西苑,淹没那方刻着莲犬印的假山石。
石头上的小狗活了。张口,无牙,只有个黑洞洞的窟窿。
窟窿里,传来无数人的哭嚎。
她抱被坐起,怔怔望帐顶。
忽忆白日,哥哥木工棚的动静。她曾悄悄窥看,他正让人锻打一个铁盒。盒小,却挂了三把锁。
她问:“装何物?”
哥哥头也不抬:“装火种。”
“火种何需锁?”
“因……”抬眸看她。眼神空茫,如两口深井,“不锁,会烧掉一切。”
包括我自己。
朱徵妲彼时不懂。此刻,却似懂非懂。
她赤足下床,行至窗前。推窗,夜风灌入,挟深秋刺骨寒意。
远处,西宫方向,犹有灯火明灭。
如鬼魅之眼,窥视长夜。
她望了许久,伸指,于冰凉窗棂上,轻轻画圈。
圈内,画一朵莲。
莲心,蹲一只犬。
画毕,她对着那纹,轻声道:“吞了恁多人命……你,就不怕噎着?”
风吹走话音,散入无边夜色。
无人应答。
唯有更鼓,自夜深处来。一声,复一声,敲打着这漫长、血腥的万历三十六年之夜。
(本章完)
“陈秀解密”本章密码已破译
详见“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