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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枯柿叶·莲犬印:缠枝莲账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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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东宫晓色,迟于人间。

窗棂凝雾,坠珠成泪。一颗,复一颗,蜿蜒而下,如暗人数更漏。

朱徵妲踮足临窗,指划霜雾。一圈,套一圈,是斩不断的锁链——昨日母妃剪断的红纸锁链,犹在胸枕下。“姐儿。”

太子妃声自后至,轻过檐头雾。

朱徵妲回眸。

母妃立晨光里,面色皎白逾窗纸。掌中攥一册,边角卷朽,纸色暗褐,似凝血,似泥中揉烂的残帛。

“此何物?”朱徵妲趋步近前。

太子妃不语。曳裙落座,展册于案。动作缓,缓如剖陈年伤口。

册页展开。

字如蚁聚,歪扭支离。非宫苑正楷,是油灯下颤抖的手,一刀一刀剜出来的痕。

“万历三十四年三月,郑府管事王三至矿,索孝敬银二百两。不从,鞭毙矿工李狗儿。”

“三十五年七月,矿洞崩,压十一人。郑家封洞,诡称妖孽作祟。尸骨无收。”

“三十六年正月……”

朱徵妲倾身细觑。故作不识繁字,偏识得那些数。数大,大到伸十指,数两遍仍茫茫然。

册尾数页,是炭笔涂鸦。画跪者哀乞,画鞭影高悬,画黑沉沉洞口,洞口探出数十枯瘦手。

末页,绘一异纹:缠枝莲一朵,莲心蹲小兽,似犬非犬。

“娘亲。”朱徵妲伸指,点那纹,“此花,妲妲见过。”

太子妃霍然抬首:“何处?”

“西苑。假山石隙,刻同此犬。”朱徵妲眨眸,“妲妲尝与语,彼不睬。”

殿内死寂。

风穿窗罅,翻卷册页。哗啦,哗啦,似万千冤魂,同声喟叹。

太子妃指先颤,继而是腕,终至浑身皆抖。凝眸纹上,复看女童真颜,忽伸臂,将朱徵妲紧搂入怀。

搂得极牢,似要嵌进骨血里。

“妲姐儿……”声碎如裂帛,“此事,对谁也休提。记牢了?对谁,都不能说。”

朱徵妲窝于母妃怀中,鼻尖萦檀香,淡淡如旧年记忆。轻轻“嗯”一声。

眸光却越母妃颤抖的肩,落在册页上。

那页记着最新一笔:

“三十五年九月十五,解矿税银三万两,锭底皆铸莲犬印。银入西宫侧门,交接者,郑贵妃贴身宫女春莺。”

三万两。

朱徵妲心算。三两银,够东宫一月嚼用。三万两,是一万个月。

八百三十年。

西宫一盏茶,抵东宫八百年烟火——这笔账,算得真是辛辣。

册中夹一叶,薄如蝉翼,是枯柿叶。叶脉间,以针刺小字:“囡囡,爹归不得了,去通州码头寻娘。”叶侧画更稚拙:大手牵小手,立歪船畔。

“此姐姐,在等爹爹么?”朱徵妲指画问。

太子妃掌猛地收紧,柿叶碎作细响。那素未谋面的矿工,于此刻,方有了名字。

一个女儿的爹爹。东宫要掀的,从来不是一本泛黄罪证,是一个破碎家,未寄出的遗言。

同一刻,西宫。

郑贵妃扬手,茶盏碎于地!

青瓷迸裂,滚茶四溅,泼作一地残霞。

殿内静,唯腕间碧玺珠串,轻撞作细碎响。

“查?!”她胸臆起伏,金护甲刮过案几,锐声刺耳,“东宫那病秧子,也配查矿事?!”

帘外,小太监伏地,筛糠似抖:“娘娘息怒……是、是王安在查。已至通州码头,截下一批欲运江南的账册……”

“王安!”郑贵妃齿咬银牙,眼底淬寒冰,“好,好个忠仆。”

她起身,裙裾曳地,寂然无声。行至窗前,遥望东宫方向,半晌,忽发冷笑。

“既如此,便让他查。”

“传旨刘公公。”她回身,声冷逾腊月冰棱,“弹劾矿税的李御史,既爱写折子,便教他去河里写个够。”

“奴婢遵旨。”

小太监磕首,倒退着退出殿外。

帘幕垂落,遮尽最后一线光。

郑贵妃独立殿中,指摩挲腕间碧玺。珠圆,色赤如血。

忽忆昔年,她尚是郑淑仪,陛下曾赞她腕骨秀,如玉簪。如今腕间珠翠累累,只觉沉重——重如负百十条矿工性命。

镜中女子,眉眼凌厉,陌生得令她心惊。

不是怕东宫,不是怕失宠。是更深的惶惑——她端坐于白银与鲜血垒就的高台,台下万丈虚空,竟已忘了来路。

忆昨夜,陛下宿杨嫔宫中。忆今晨,内库呈账,矿税一项,较上月短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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