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军用摩托车(2/2)
对这支缓慢行进的队伍而言,他是一个沉默的、骑着摩托车的背影,一个与希望和危险都若即若离的谜。
他的目光,透过墨镜茶色的滤镜,缓慢地扫视着人群。
那些脸,起初被突然降临的“撤离”消息冲击得一片空白,巨大的茫然掩盖了其他所有情绪,只剩下本能的跟随。
走了大半天后,最初的冲击过去,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将那些脸浸泡成一种统一的、灰扑扑的麻木。
眼睛失去了焦点,只是机械地望着前方同伴的后背,或是脚下仿佛永无尽头的红土路。嘴唇因为干渴而微微张开,喘息着。
但在这麻木的表层之下,更深处,恐惧并未散去,只是沉淀下来,与对前方未知的忧虑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折磨人的底色。
这底色偶尔会从某个母亲下意识将怀中孩子搂得更紧的动作中泄露出来,会从某个老人回头望向再也回不去的家园方向那空洞的一眼中泄露出来,会从年轻男女紧紧相扣、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中泄露出来。
孩子们的状态更直观一些。
小的,被父母用布带绑在胸前或背上,小脸被太阳烤得通红,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大多在颠簸和酷热中昏昏欲睡,偶尔发出几声不满的、猫叫似的啼哭,很快又被疲惫和母亲的摇晃安抚下去。
大一些的,自己踉跄走着,眼神呆滞,对周遭的一切缺乏反应,只是本能地跟着大人的脚步,像一具具被抽走了大部分灵魂的小小躯壳。
没有人交谈。
或者说,有效率的交谈近乎于无。只有沉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成千上万双脚踩踏在干燥土地上的“沙沙”声,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啦”声,车辆引擎持续的嗡鸣。
以及偶尔无法抑制的、被尘土呛出的剧烈咳嗽,或是女人压抑到极处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细微哽咽。这巨大的、由细碎声响构成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感到沉重和窒息。
一万二千人,这个数字,在会议室的地图前,在洛瑜儿壁炉旁的谈判中。
是一个需要攻克的目标,一个抽象的、带着政治和战略重量的符号。但现在,当它化为眼前这条在热浪中扭曲、颤抖、望不到首尾的、由鲜活肉体构成的缓慢河流时,它变成了一种可触摸的、具有物理压迫感的庞然巨物。
这重量不仅仅作用于视觉,更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胃部,挤压着他的横膈膜,让他每一次试图深呼吸时,都感到一种无形的阻滞。
他想起了灰水镇营地那辆塞得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BTR-60PB,想起了车厢内浑浊得令人作呕的空气。
想起了那个叫“小宝”的孩子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更想起了那位母亲一声声、直至力竭气若游丝也未曾停止的呼唤。
眼前这缓缓流动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背后都可能有一个类似“小宝”的故事,都承载着类似的恐惧、失去和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对“家”的期盼。
他不是在护送一个数字,而是在护送一万二千份这样的重量。这认知,让他握着摩托车把手的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洛瑜儿的座驾,那辆经过特别改装、车窗玻璃颜色深得几乎不透明的黑色吉普车,始终像一个沉默而权威的箭头,行驶在整个车队的最前方。
它很少停下,即使在需要协调或处理突发状况时,洛瑜儿也大多留在车内。
罗小飞只能偶尔透过前车扬起的尘土,看到那辆车冷硬而流畅的轮廓,看到深色车窗后那个更加模糊、却仿佛始终在掌控一切的侧影。
车载电台的天线在车顶微微颤动,卫星电话的指示灯偶尔在深色车窗后闪烁一下。
有时,当吉普车为了避开一个特别难行的路段而减速,车窗会摇下一线缝隙,洛瑜儿那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声音碎片。
会随着热风飘出几句,又迅速被关回那个属于她的、密闭而高效的空间里。“A点清理完毕。”
“确保右翼警戒。”“联络第三组,报告位置。”简洁,高效,不带多余情绪,仿佛她指挥的不是一场关乎上万人命运的迁徙,而是一次例行的军事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