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军用摩托车(1/2)
道路从脚下开始,却仿佛没有尽头。
它不再是地图上一条简洁的、标注着距离和方向的线段,而是在非洲午后暴烈的阳光下,具象为一条缓慢流淌的、由无数种物质和情感共同搅拌而成的、粘稠而浑黄的河流。
这河流的主体是人的躯体——一万二千个被恐惧、希望、疲惫和求生本能驱动的躯体。
他们扶老携幼,像被无形的绳索松散地串在一起,在红土地上拖曳出无数条相互纠缠又最终汇向同一方向的、凌乱而深刻的痕迹。
行囊五花八门:褪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化肥袋改装成的行李袋,用床单或被面捆扎成的巨大包裹,甚至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绑满了家当的独轮车。
这些物件,是他们与过去某个安定生活最后的、脆弱的联系,如今却成了压垮肩背和精神的额外负担。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层次丰富得令人窒息。最底层是卡隆加红土地被无数双脚板和车轮反复碾压后扬起的、干燥而辛辣的尘土味。
像研磨过的锈铁屑,钻进鼻腔,附着在喉咙,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粝的摩擦感。
其上,是庞大人群聚集必然产生的、复杂的人体气息:汗液蒸发后的酸咸,长期缺乏清洁导致的体味,伤口在闷热中隐隐散发的甜腥,婴儿的奶臊,老人身上衰败的气味。
再往上,是护送车队排放的尾气,劣质柴油燃烧不充分产生的、带着颗粒感的铅灰色烟雾,混合着引擎过热时散发的机油焦糊味。
所有这些气味,被太阳那毫不留情的、如同实体般倾泻下来的热量烘烤着、搅拌着,升腾起来,在视线所及之处形成一片微微扭曲、颤动的气浪,让远处的地平线和仙人掌丛都像是浸泡在晃荡的水中。
影子在这近乎垂直的日照下无处藏身,被紧紧地压缩在每个人、每辆车的脚底,成为一团团边缘模糊、不断蠕动的深色污迹。
热量不仅仅来自头顶,更从脚下这片吸收了全天光热的红土地里反刍出来,透过薄薄的鞋底灼烫着脚板,再顺着腿骨向上蔓延,蒸腾着躯干里最后的水分。
汗水不是滴落,而是从每一个毛孔里持续不断地涌出,刚渗出皮肤,就被贪婪的空气和布料吸走。
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盐霜,又在下一波汗水涌出时被再度冲刷。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斑驳的、地图般的白色汗渍。
罗小飞胯下的军用摩托车,像一头焦躁不安的钢铁昆虫,在车队边缘与人流外侧的空白地带来回穿行。
引擎发出单调而固执的“突突”声,这声音在整体迟缓凝重的行进节奏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紧迫感,仿佛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他脸上那副宽大的墨镜,镜片是深茶色的,有效地过滤掉了刺目的眩光,将眼前这片缓慢移动的苦难图景蒙上了一层近乎冷漠的、色调统一的褐黄。
也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因为缺水而有些起皮的嘴唇,和线条硬朗的下颌。
身上那套洛瑜儿方面提供的迷彩服,布料粗糙但浆洗得硬挺,没有任何国籍或部队的标识,空空荡荡,却奇异地被他习惯性的挺拔坐姿撑起了一种属于职业军人的、利落而紧绷的轮廓。
这身衣服像一个无形的标记,将他与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侨民、以及与那些穿着统一制式军服的护送士兵都区分开来,使他成了一个独立的、悬置的、意义模糊的存在。
他的角色确实模糊。
名义上,他是“特别顾问”,是洛瑜儿与中方撤离前线指挥部之间“沟通与协调的桥梁”。这个头衔听起来重要,实则空洞。
他没有任何正式的指挥权,洛瑜儿方面的人不会听他调遣,中方的人——即便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在当前的接触规则下,也只能将他视为洛瑜儿的“附属人员”。
实际上,他更像一个活着的图腾,一个被精心放置在棋盘上的特殊棋子。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看,我们正在“合作”,连他们最精锐的战士之一都在我们这边“协助”。
对洛瑜儿而言,他是一个展示“合作诚意”和掌控力的招牌;对中方而言,他是一个令人痛心却不得不暂时承认的“联络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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