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暗痕(2/2)
“给谁留记号?”
“给后面的人。”郭六斤的声音很低,“林子里记号不好留,刻树皮容易被发现,埋东西可能找不到。射一支特别的箭在显眼的树上,自己人一眼就能认出。”
张远声缓缓点头:“去吧。小心。”
郭六斤走后,陈子安才低声道:“总兵信他?”
“不全信。”张远声重新坐下,“但他既然把这箭拿来,至少说明,他现在不想让我们死。”他顿了顿,“或者说,不想让这支箭的主人得逞。”
陈子安若有所思。
傍晚时分,营地开饭的梆子敲响。训练了一天的汉子们涌向伙房,疲惫又饥渴。郭六斤那队人却少了六个——除了他自己和栓子,还有四个精干的汉子,都不见了。有人问起,同队的只说奉令出营办事,至于办什么事,一概不知。
夜色渐浓时,张远声独自出了大帐,往营地西侧走去。那里,新挖的壕沟已经成形,沟底插了削尖的木桩,沟沿堆起了土垒。几个哨兵在土垒后巡逻,身影在月色下拉得细长。
他在沟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秋夜的山风很凉,带着草木枯朽的气息。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出来了。
“总兵。”是姜文焕的声音。
张远声没回头:“姜先生也来看工事?”
“睡不着,出来走走。”姜文焕走到他身侧,也望向远山,“听说北边有动静?”
“几骑探马而已,已经撤了。”
“怕是没那么简单。”姜文焕声音平静,“我今日收到家中传书,说西安府那边,最近有些生面孔在打听秦岭各寨的消息。出手阔绰,问得也细。”
张远声转头看他:“生面孔?”
“嗯。打扮像是行商,但言谈间对山势地形太过熟悉,不像寻常商贾。”姜文焕顿了顿,“总兵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三岔口集子上那个贾货郎?”
“记得。”
“家中人手查到,那贾货郎离开集子后,没往南,也没往东,而是绕道往北去了。”姜文焕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北边……可是潼关方向。”
张远声沉默。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出两道并立的影子。
“姜先生,”许久,张远声才开口,“姜家消息灵通,可知这‘镇岳符’是什么来历?”
姜文焕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他轻轻笑了笑:“总兵果然问到这个了。”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却不是令牌,而是一枚小小的玉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姜家祖上,也曾受人之托,保管过一些东西。只是年代久远,许多事都模糊了。”
他将玉环递给张远声。玉环入手微温,雕工古朴,环身刻着极细的云纹。
“这是……”
“一枚信物。”姜文焕道,“与总兵手中的‘镇岳符’一样,都是某个古老誓约的一部分。只是我这枚,代表的是‘监察’与‘联络’,而非‘镇守’。”
张远声握着玉环,心头震动:“姜家也是‘守誓之人’?”
“算是,也不算是。”姜文焕望着远山,“姜家历代做的,更多是在合适的时候,将合适的东西,交给合适的人。”他转头看向张远声,“比如现在,将这玉环交给总兵。”
“为何给我?”
“因为时候到了。”姜文焕的声音很轻,“山河破碎,衣冠危殆,有些该醒的东西,该醒了。有些该合的力量,该合了。”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清,悠长。
张远声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环,又想起那枚冰冷的兽首令牌。一枚镇守,一枚联络……若真如姜文焕所说,这样的信物不止两枚,那它们背后所代表的,究竟是怎样一张网,怎样一个誓言?
夜色更深了。营地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下零星几处岗哨的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
而在北边三十里外的山道上,郭六斤带着五个人,正伏在道边的乱石堆后,静静望着官道上缓缓行来的一支队伍。
火把如龙,照亮了队伍中央那面旗帜。
不是清军的龙旗,也不是绿营的绿旗,而是一面玄底金边的三角旗,旗上绣着一头狰狞的兽首——与那令牌上的纹样,有七分相似。
郭六斤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后,栓子轻轻吸了口凉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六哥,那是……”
“噤声。”郭六斤打断他,手指死死抠进了石缝里。
月光下,那支队伍沉默前行,马蹄包着棉布,落地无声。人数不多,约莫百骑,但每个人都罩着深色斗篷,看不清面目。只有那面兽首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这片沉睡的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