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淬 火(2/2)
“先看看。”张远声目光追着场上那个沉默的方阵,“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训练一直持续到申时末。解散时,不少人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揉腿捶腰,骂骂咧咧。但骂归骂,眼神里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经过打磨后,粗糙却坚实的归属感。
晚饭后,各队回营棚休息。中军大帐里,张远声召集头领们总结首日训练。
“……总体比预想好。”韩猛率先道,“各寨抽来的多是青壮,吃得苦。就是散漫惯了,得狠狠扳。”
胡瞎子补充:“郭六斤那队确实扎眼。不单队列好,眼神也不一样——时刻在观察,在判断。是老兵。”
王栓柱挠挠头:“俺们寨那几个后生回来说了,郭六斤手下那个叫栓子的,晌午还特地过来为上午看热闹的事道歉。这做派……不像山匪。”
刘老七哼了声:“装样子谁不会?还得看真章。”
一直沉默的姜文焕这时开口:“真章早晚要见。不过眼下,倒是有件事——”他看向张远声,“总兵,各寨整训人员名册已齐,按先前议定的,该往南明朝廷报备了。这报捷请功的文书,总兵看何时起草?”
帐内安静了一瞬。报捷文书不只是请功,更是正式向朝廷表明忠义军的存在和立场,关乎名分大义,也关乎后续可能的封赏援助。
张远声沉吟片刻:“三日后吧。届时请姜先生主笔,子安先生协理。文书成稿后,先给各位头领过目。”
众人点头。又议了些粮草防务的琐事,便散了。
张远声独留陈子安。待帐内无人,他才低声道:“先生这几日,可有再琢磨那令牌纹样?”
陈子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除了兽首令牌的图样,旁边还多了几行小字注释,写着些古籍中关于“五岳四镇”、“符信制度”的记载。
“学生翻了些书。”陈子安指着其中一行,“《周礼·春官》有载,‘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又云,‘四圭有邸,以祀天、旅上帝’。这‘镇岳符’虽非玉制,但其形制理念,似与上古祭祀、分封之制有渊源。”
张远声仔细看着那些字句,眉头微蹙:“先生是说,这东西可能比明朝更古老?”
“未必是实物古老,但承载的‘诺言’或‘制度’,或许源流甚古。”陈子安谨慎道,“华夏几千年来,王朝更迭,但有些东西——比如对名山大川的祭祀,对疆域象征的重视——却一直延续。这‘镇岳符’,也许是某个试图在王朝倾覆时保存文明火种的群体,借用了这套古老的象征体系。”
帐内烛火跳动。张远声沉默良久,将纸折起收好。
“此事暂且保密。”他最后道,“整训和备战是眼前最要紧的。其他的……慢慢来。”
陈子安告退后,张远声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出大帐,在营地里慢慢走着。秋夜寒凉,星空却格外清晰,银河横贯天际,洒下冷淡的光。
经过西侧营区时,他听见草棚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郭六斤那队人住的棚子。
“……六哥,咱真就这么待下去了?”
“不然呢?”
“我就是觉得……憋得慌。当年从京城撤出来时,咱可是……”
“闭嘴。”郭六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再提当年,别怪我不认兄弟。”
棚内沉默下去。
张远声驻足片刻,转身离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夯实的土路上,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融进营火照不到的黑暗里。
而在营地另一头,姜文焕的帐中,他正将一卷刚写好的密信装入细竹筒,用蜡封好。信是写给他在西安府的眼线的,只有一句话:
“查‘镇岳符’及‘岳镇之诺’,勿露形迹。”
他走到帐边,将竹筒交给候在外面的亲随:“明日出山时带上,老规矩。”
“是。”
亲随退下。姜文焕站在帐口,望向西边郭六斤营区的方向,许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山深处隐约的狼嚎,悠长,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