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秋潭深(1/2)
次日晨起,营地里照例是早操的号子声。秋霜薄薄地敷在草棚顶上,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伙房飘出粟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味,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散。
陈子安一夜未眠。他将铁盒藏在学堂最里间一个钉死的木箱底层,上面压了整整三摞蒙学课本和练字纸。可即便如此,躺下后仍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浮现那枚兽首令牌的纹样,还有信纸上潦草而决绝的字迹。
天未亮他便起身,舀了井水洗漱。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回到学堂里间,他点上油灯,铺开纸,磨了墨,凭着记忆将令牌正反两面的纹样细细勾勒下来。画到第三遍时,窗外已透进灰白的天光。
学堂的门被轻轻叩响。
“先生,起了么?”是赵石头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陈子安迅速将画纸收起,压在书册下,这才应道:“起了,进来吧。”
门推开,赵石头端着两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热腾腾的粟米粥,上面还搁着一小撮咸菜。“伙房刚熬好的,给先生送一碗。”他将一碗放在桌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却也不坐,就站在门边。
陈子安道了谢,看他神色间似有犹豫,便问:“可是有事?”
赵石头抿了抿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子安脸上:“先生……昨日那令牌,我回去后想了半宿,还是觉得在哪见过。”
陈子安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想起什么了?”
“不是想起来,是……”赵石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那种感觉。就像你闻过一种味道,隔了很多年再闻到,一下子就知道‘是它’,可偏偏想不起在哪闻过。”他顿了顿,“昨晚我做梦,梦见那兽首在动,不是令牌上雕的那种凶相,是……是活过来的,在雾里走。”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陈子安听得很认真。待他说完,才温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既觉得熟悉,便多留心,但莫要强求。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就会想起来。”
赵石头点点头,沉默地喝了几口粥,忽然又问:“先生,您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都像这粥里的米,看着一粒是一粒,其实早就在一个锅里煮着了?”
这话问得突兀,陈子安却听懂了其中未尽的迷茫。他放下碗,走到窗边。窗外,操练的队伍正跑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石头,你可知《谷民录》里,我写得最多的是什么?”陈子安没有回头。
“是什么?”
“是‘缘’字。”陈子安望着窗外晨雾中朦胧的山影,“杨铁匠从山西逃来,路上救了染疫的李家嫂子,李家嫂子后来在医护队帮工,照顾了受伤的韩猛手下……这一桩桩,看似偶然,可串起来,便成了我们今日能站在这里的必然。”他转过身,看着赵石头,“你说得对,这世上的事,看似一粒一粒,实则早就在一个锅里了。我们每个人,都是这锅里的米,被同一把火熬煮着。”
赵石头怔怔听着,碗里的粥渐渐凉了。
晨操结束后,营地渐渐活泛起来。各寨派来观摩整训的人员陆续到了,由姜文焕手下一个姓周的管事领着,在营中划定区域安顿。这些人多是各寨头领的亲信或子侄,年纪多在二十上下,穿着各色杂乱的衣衫,神色间带着好奇与审视,聚在一起时,说话声便不自觉大起来。
陈子安按张远声的吩咐,这几日学堂暂不授课,改为协助整理文书、编录名册。他带着文启和另外两个稍大的学生,在中军帐旁的草棚里设了张长桌,将各寨送来的人员名单一一核对,登记造册。
姜文焕过来时,陈子安正低头誊写一份名单。阳光从草棚缝隙漏下,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
“子安先生辛苦。”姜文焕的声音温和响起。
陈子安抬头,见姜文焕站在棚外,一身靛蓝棉袍,外罩半旧鸦青比甲,打扮得像个寻常文吏,若非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随从,几乎看不出是这大营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姜先生。”陈子安起身拱手,“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姜文焕走进草棚,目光在桌上摊开的名册上扫过,又看向陈子安手边那叠刚写好的纸页,赞道:“先生这一手楷书,端庄稳重,是下过苦功的。”
“姜先生过誉了。”陈子安谦道,示意文启搬来一个木墩,“请坐。”
姜文焕坐下,接过文启递来的粗茶,却不喝,只捧在手中暖着。秋日上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棚里,在他膝上映出一片暖色。
“听说昨日总兵去了黑虎寨巡防?”姜文焕似随意问道。
陈子安心头微紧,面上却仍平静:“是。王栓柱报后山有异动,总兵便带人亲往查看。”
“可有什么发现?”
“不过是些山兽痕迹,虚惊一场。”陈子安按照张远声交代的说辞答道,“总兵已命黑虎寨加派哨探,扩大巡山范围。”
姜文焕点点头,啜了口茶,目光落在陈子安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子安先生编撰的《谷民录》,姜某有幸拜读过几卷。文笔朴拙,却字字见血,记录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读来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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