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择路(1/2)
第四天清晨,霜很重。
白茫茫的霜覆盖了焦土和废墟,覆盖了那些还没完全熄灭的灰烬。新木屋的屋顶上也铺了一层霜,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微光。山谷安静得异常,连鸟鸣都稀少了——大概是被连日的厮杀和烟火惊走了。
张远声站在谷场中央,看着那排新木屋。已经有早起的人家开了门,妇人拿着木盆出来,在霜地上踩出一串脚印。她们去溪边打水——溪水还是红的,带着没洗净的血色,得沉淀半天才能用。
“张团练。”
他回头,是陈子安。这位书生抱着那本厚厚的《谷民录》,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
“昨晚又没睡?”张远声问。
陈子安摇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名字,那些脸。”他把书翻开,最新一页上又添了几个名字——是昨天重伤不治的伤员。
“记下来也好。”张远声说,“记下来,就还有人记得他们。”
“可记得有什么用呢?”陈子安的声音很轻,“人都死了。”
张远声沉默。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记得确实没用,不能让死者复生,不能让伤者不痛。但如果不记,这些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白白死了。
“至少,”最后他说,“至少证明他们活过。”
陈子安点点头,合上书。他看着那些新木屋:“真要跟姜家合作吗?”
“不知道。”张远声实话实说,“但不去谈,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那要是谈了,发现条件没法接受呢?”
“那就回来,想别的办法。”张远声说,“总能活下去。七天前咱们也觉得活不下去了,不也活下来了吗?”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没底。七天前是绝境求生,凭的是一股血气。现在血气散了,剩下的是清醒的、冷冰冰的现实:粮食、药品、过冬的衣物、重建的材料……每一样都需要钱粮,而藏兵谷什么都没有。
两人正说着,韩猛快步走来:“张团练,李把总请你过去。”
---
李忠坐在木屋前的石头上,拐杖靠在腿边。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是从烧毁的屋里扒出来的,洗了好几遍,还带着烟火味。断腿处的裤管仔细地折起来,用布条扎住,看起来整齐了些。
“坐。”他对张远声说。
张远声在他对面坐下。石头上还有霜,坐上去冰凉。
“后天去老君山,你想带谁?”李忠问。
张远声想了想:“韩猛得留下守谷。胡瞎子得盯着外面的动静。陈子安……让他去吧,他心思细,能帮着记东西。”
“周典呢?”
“也得去。钱粮的事他熟,谈判时用得着。”
李忠点头:“我再给你推荐一个人——孙继祖。”
孙继祖是匠作区的年轻工匠,读过书,会算账,之前在学堂教过孩子们算术。打仗时也上了前线,受了轻伤,现在好了。
“他?”张远声有些意外。
“嗯。”李忠说,“年轻人,脑子活,又是工匠出身,懂技术。姜家要是谈什么军械、工事的事,他能听懂。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他没什么背景,就是普通工匠家的孩子。让他去,是给谷里的年轻人一个信号——咱们不光靠老将,也培养新人。”
张远声明白了。李忠在安排后路——万一谈判破裂,或者以后有什么变故,得有人能接上。
“那你呢?”他问,“你去不去?”
李忠摇头:“我这样子,去了是累赘。而且谷里得留个能镇住场子的人。韩猛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我在,还能帮着拿主意。”
他说得很平静,但张远声听出了一丝苦涩。这位老将打了一辈子仗,现在却因为断了腿,连重要的会谈都不能参加。
“那谈判时……”
“你全权做主。”李忠打断他,“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只有一条底线:藏兵谷的人,得听藏兵谷的。姜家可以给钱给粮,但不能直接指挥咱们的人。”
“要是他们坚持要派人进驻呢?”
“那就谈条件。”李忠说,“人可以来,但职位要明确,权限要清楚。管钱粮的只管钱粮,不能插手军务。管联络的只管联络,不能替咱们做主。”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自己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上面列了十几条可能的条件,以及对应的应对策略。
“我昨晚想的。”李忠把纸递给张远声,“你路上看看。记住,谈判不是吵架,是互相试探底线。他们试探咱们,咱们也试探他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