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石火风灯(2/2)
枪声持续了一个下午。
太阳偏西时,胡瞎子带人回来了。五十个人,回来了四十八个。两个没回来的,一个在林子里迷了路——后来自己找回来了;另一个腿中箭,被同伴背了回来。
“战果如何?”李忠问。
“杀了二十多个。”胡瞎子说,“咱们的人熟悉地形,专打他们的军官。清军进了林子就像瞎子,队形都保持不住。”
“他们呢?”
“至少死了五十。”胡瞎子肯定地说,“我亲眼看到的有三十多,剩下的听动静也差不多了。”
李忠拍拍他的肩:“干得好。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但胡瞎子摇摇头:“他们明天还会来。今天吃了一次亏,明天就会更小心。”
“我知道。”李忠说,“所以今晚咱们还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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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清军大营安静下来。
但藏兵谷里,灯火通明。
李忠带着工匠们在改造工事。他们把谷口的一些陷阱重新布置,在容易被突破的地方加设了暗桩——削尖的木桩,斜着埋在土里,露出地面一尺,用枯草掩盖。
炮阵也做了调整。三门炮换了位置,新的炮位更隐蔽,射界却更好。
张远声巡视了一圈,走到医护院时,看到秀娘正在给伤员换药。下午背回来那个猎兵队员,腿上中的是一支重箭,箭头有倒钩,拔出来时带出了一块肉。
“能保住腿吗?”张远声小声问。
秀娘点点头,但脸色不好:“但会瘸。箭伤到了筋,就算好了,也跑不快了。”
伤员听到了,却笑了:“瘸就瘸,反正我也不跑了。以后就在谷里当个铁匠,或者种地。”
他说得很轻松,但秀娘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张远声退出医护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来,带着凉意。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战争片——那时觉得炮火连天很刺激,现在才知道,真实的战争是这样琐碎,这样具体,具体到每一个人的疼痛,每一个家庭的破碎。
“张团练。”
他回过头,是陈子安。这位书生手里拿着《谷民录》,眼圈是黑的。
“今天阵亡了三个。”陈子安的声音很轻,“加上昨天的老杨,一共四个。我都记下来了。”
张远声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想,”陈子安继续说,“等仗打完了,咱们得立个碑。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去,不管活着的还是死了的。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在这里守过。”
“好。”张远声说,“一定立。”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山谷里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忙碌,在准备,在为了明天的生存而拼命。
远处清军大营的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在夜风中飘荡。
“他们在干什么?”陈子安问。
“可能是夜训。”张远声说,“也可能是……在祭奠今天战死的人。”
号角声持续了很久才停下。
山谷重新陷入寂静。但这寂静不同于往常,它是有重量的,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远声回到总务堂时,李忠还在看地图。烛光下,这位老将的侧脸像刀刻的一样硬。
“李把总,你觉得能守住吗?”张远声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李忠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说实话,不知道。”他说,“清军有五千,咱们能战的不到两千。他们有炮,咱们也有炮。他们有经验,咱们有地利。胜负,五五开。”
“那为什么还要守?”
“因为没得选。”李忠说得很平静,“退了,就是死路一条。守,还有一线生机。打仗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是算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指着地图上的藏兵谷:“咱们在这守了三天,杀了他们上百人。富绶现在比咱们还急——他立了军令状,七天破谷。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所以他明天会拼命?”
“会。”李忠说,“所以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是一弯下弦月,光很淡,照得山谷朦朦胧胧的。
张远声忽然想起一句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但在这里,没有无定河,只有秦岭的山谷。没有春闺,只有一群在绝境中求生的人。
他们或许都会变成白骨,但至少,他们选择站着变成白骨。
这就够了。
他吹灭蜡烛,躺了下来。外面传来巡夜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