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粮册（2/2）

工棚里响起有节奏的打铁声。其他工匠看着这个新来的壮实汉子，眼神里多了些认可——有力气，肯学，就是好苗子。

打了一会儿，赵石头停下来擦汗。他看着工棚里那些铸好的炮，黝黑的炮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王师傅。”他小声问，“这些炮……真能打退清军吗？”

王铁锤正在检查第八门炮的模具，头也不抬：“不知道。”

“那……那咱们还铸？”

“不铸怎么办？”王铁锤直起身，看着赵石头，“等着清军来了，把咱们都杀了？把像你闺女那样的孩子都砍了？”

赵石头沉默了。他想起南阳城破那夜，想起街坊邻居被砍倒的尸体，想起自己抱着闺女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情景。

“我铸炮。”王铁锤继续说，“不是因为我知道一定能赢。是因为我知道，不铸，就一定输。”

他拿起锤子，继续敲打模具：“就像你打铁。你不知道这一锤下去，铁会变成什么形状。但你知道，不打，铁就永远是一块废铁。”

赵石头重重点头：“我懂了。王师傅，我跟着您学。我力气大，我能多干活。”

“好。”王铁锤说，“从今天起，你每天多练一个时辰。先把锤子抡熟了。”

工棚外，索道那边又运下来一批矿石。红褐色的石头堆在空地上，像座小山。王铁锤看着那些矿石，心里算着：这些能炼多少铁，够铸几门炮，还差多少……

算不完的账。

但还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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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子安在总务堂向张远声汇报了“以货易粮”的想法。

张远声听完，沉默了很久。李岩和周典也在，两人都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山道确实有缝隙。”胡瞎子先开口，“我这几个月巡山，知道几条猎户走的小路，清军哨卡设不到那里。但问题是——咱们拿什么换？盐、铁、布，咱们自己也缺。”

“盐可以自己晒。”周典说，“后山有个咸水泉，产量不大，但够用。铁……咱们铸炮都不够，哪有多余的换粮？布匹倒是有些存货，但也不多。”

陈子安早有准备：“不一定要用成品。咱们可以输出‘手艺’。比如，帮山外百姓修农具、打刀具，换他们的存粮。或者用医药——沈大夫配的金创药、退热散，在山外是紧俏货。”

李岩眼睛一亮：“这个可行！尤其是医药，乱世里比粮食还金贵。而且输出手艺和医药，不消耗咱们的实物库存。”

张远声终于开口：“谁去办？”

“我去。”陈子安说，“我识字，会算账，也能说清楚咱们的意图。再配两个熟悉山路的护卫。”

“太危险。”张远声摇头，“你是读书人，没走过山路，更没跟山民打过交道。”

“正因为我是读书人，山民反而容易信任。”陈子安坚持，“而且……我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不能光在谷里教孩子，却看着大家挨饿。”

总务堂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饭堂开饭的钟声，当当当，悠长而沉闷。

“让胡瞎子陪你去。”张远声最终说，“再带两个夜不收。第一次只探路，不交易。摸清楚情况，确定安全，再谈下一步。”

“是！”

“还有。”张远声看着陈子安，“记着，咱们不是去乞讨，是去做买卖。买卖要公平，要两厢情愿。咱们不占山民的便宜，但也绝不能吃亏。”

“明白。”

陈子安退出总务堂时，天已经黑了。山谷里灯火点点，饭堂那边排着长队，人们安静地等着领那八两杂粮。

他看见杨姓汉子抱着女儿也在队伍里。小女孩今天精神好了些，趴在父亲肩头，好奇地看着周围。

陈子安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秀娘给他的两块麦芽糖，本来想留给宝儿的。

“给。”他递给小女孩，“甜的，吃了病好得快。”

小女孩看看父亲，杨姓汉子点点头。她接过糖，小声说：“谢谢伯伯。”

陈子安摸摸她的头，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远处索道工地还有火光——顾清和他们赶夜工，要抢修制动装置。

这一切，那么艰难，又那么……真实。

陈子安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圣贤书，那些之乎者也，直到今天，才真正找到了用处。

不是用来考科举，不是用来谈玄理。

是用来记下一个个名字，是用来想办法让一个生病的孩子多吃半碗粥，是用来在这乱世里，做一点实实在在的、能让人们活下去的事。

他加快脚步，朝学堂走去。

明天要进山，今晚得把《谷民录》的最新部分整理好。

还要给宝儿讲故事——今天讲什么好呢？

就讲大禹治水吧。讲他走遍天下，疏通河道，让百姓不再受洪水之苦。

虽然自己做不到大禹那样。

但至少，可以试着疏通一条小小的、换粮食的山路。

夜更深了。山谷沉睡在群山的怀抱里，像婴儿蜷缩在母亲臂弯。

那么小，那么脆弱。

但心跳很稳。

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