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晨间(2/2)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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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里,秀娘今天负责带新人——吴婶和另外两个刚来的妇人。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采的时候要带露水,药效最好。”她拿起晒干的样品,“这是蒲公英,也是清热解毒的,但性子更凉,体虚的人要慎用。”
三个妇人认真听着,不时用炭笔在木片上做记号。她们都不识字,但记性好,秀娘说一遍,她们就能记住。
“秀娘姐,你咋懂这么多?”一个年轻些的妇人问。
“跟沈大夫、刘先生学的。”秀娘说,“其实不难,就是用心记,多上手。你们看吴婶,这才来几天,熬药、照顾孩子,已经做得很好了。”
吴婶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秀娘教得好。”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扶着个伤者进来——是从索道工地送下来的,被落石砸中了肩膀。
秀娘立刻起身:“抬到诊床上去。吴婶,去烧热水。你们两个,准备干净布和金创药。”
动作干净利落,有条不紊。沈溪站在门口看着,微微点头。几个月前,秀娘还是个抱着病孩绝望无助的妇人。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伤者的伤势不重,皮肉伤,骨头没事。秀娘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吴婶在边上递东西,配合默契。
处理完,秀娘让伤者躺下休息,开了副活血化瘀的方子。伤者千恩万谢地去了。
“秀娘。”沈溪走过来,“你进步很快。”
秀娘脸一红:“都是沈大夫教得好。”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沈溪说,“从明天起,上午你跟我出诊,下午你带她们三个。医护队以后要扩大,需要更多人手。”
秀娘愣了一下:“我……我能行吗?”
“你能行。”沈溪看着她,“你心细,手稳,最重要的是——你懂病人心里想什么。因为你当过病人,当过病人家属。这份懂得,比医术更珍贵。”
秀娘低下头,眼眶发热。她想起宝儿病重时自己的绝望,想起在山里逃命时的恐惧。那些苦,现在成了她理解别人、帮助别人的力量。
或许,这就是活下来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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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远声从索道工地回来,直接去了总务堂。
李岩和周典都在等他。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最新收到的情报——是通过姜家渠道传来的,用密语写成,李岩刚译出来。
“念。”张远声坐下,端起水碗一饮而尽。
李岩拿起译稿:“多铎前锋已至邓州。沿途屠戮甚重,但有异象——部分村落空无一人,粮食物资皆被转移,似有组织。疑有抗清势力暗中活动。”
“邓州……”周典在地图上找到位置,“离南阳不远了。照这个速度,七月初就能进陕西。”
“还有吗?”张远声问。
“有。”李岩继续念,“南京方面,弘光帝仍在选妃,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排挤史可法旧部。左良玉在武昌按兵不动,似有观望之意。江南诸府,降者十之六七。”
总务堂里沉默下来。窗外传来放学的钟声,悠长,沉闷,像在为某个时代敲响丧钟。
“咱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还少。”周典低声说。
张远声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的山谷。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从学堂出来,笑着跑着回家。匠作区的炉火还在烧,红光映亮了半边山坡。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脆弱。
“铁扣件的事,听说了吗?”他忽然问。
“听说了。”李岩说,“王铁锤在想办法。”
“不是想办法,是硬挤。”张远声转过身,“咱们现在就像个漏水的桶,这里补一点,那里漏一点。铁料、粮食、药材、人手……什么都缺。”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张远声说得很平静,“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咱们还在补,桶就还能用。哪天不补了,桶就真的破了。”
他走到桌边,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出来的点:磨盘岭矿洞、索道路线、藏兵谷、还有正在逼近的清军前锋。
“顾清和说,索道再有十天能通。王铁锤说,第六门炮三天后能试射。周典说,粮食还能撑两个月。”他一个个数着,“这些,就是咱们现在有的。”
“太少了。”周典苦笑。
“是少。”张远声点头,“但比没有强。比扬州破城时,史可法手里的牌,咱们还多几张。”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所以,接着补。铁扣件不够,就改设计;粮食不够,就省着吃;人手不够,就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补到补不动为止。”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了。山谷沉入夜色,灯火渐次亮起。
张远声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们说,那些空了的村落,那些转移的物资……是谁在组织?”
李岩和周典对视一眼。
“不知道。”李岩说,“但能在这个时候做这些事的,应该……和咱们是一路人。”
“或许吧。”张远声说,“但愿他们能撑得久一点。”
他走出总务堂,站在屋檐下。夜风吹过,带着槐花的香气。
远处传来打铁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