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晨间(1/2)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索道工地的桩基已经浇灌完成了。
新选的这段山脊很窄,最宽处不到三丈,两侧都是陡坡。昨夜工匠们连夜施工,在崖壁上凿出八个榫眼,埋入硬木桩,灌入石灰糯米浆。现在浆体已经初步凝固,摸上去温热坚硬。
顾清和蹲在桩边,用手背测试温度。浆体干得太快,表面已经出现细微裂纹——山里夜间风大,湿度变化剧烈,对凝结过程不利。他皱起眉头,从背筐里取出牛皮水袋,往裂纹处小心地洒了点水。
“顾先生,这样行吗?”一个年轻工匠问。
“减缓干燥速度。”顾清和说,“浆体要慢慢干,快则易裂。今天日头大,得派人定时洒水养护。”
孙继祖在另一边记录数据。他用炭笔在本子上画出示意图,标注每根桩的坐标、高度、倾斜角度。这些数据回头要交给王铁锤,用来计算索道的承重分布。
山里的清晨很凉,呵气成雾。众人就着凉水啃干粮——杂面馍,咸菜疙瘩。吴大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熏黑的肉干,递给顾清和。
“顾先生,尝尝这个。山里打的獐子,用松枝熏的。”
顾清和接过一块,咬了一口。肉很硬,有股浓烈的烟熏味,嚼起来费劲,但很香。“谢谢吴师傅。”
吴大根憨厚地笑笑:“该谢的是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一家子还在山里吃土呢。”
正说着,山下传来人声。是第二批工匠上来了,背着更多的工具和材料。领队的是个姓赵的木匠师傅,五十多岁,在谷里负责建造房屋,经验丰富。
“顾先生!”赵师傅老远就喊,“材料齐了!滑轮、绳索、还有你要的那种铁扣件!”
众人围过去看。竹筐里装着崭新的滑轮——硬木做的,轮槽里嵌着薄铁皮,减少摩擦。绳索是五股藤索拧成的,有小臂那么粗,浸过桐油,在晨光下发着暗黄的光。最显眼的是那些铁扣件,U形,两侧有铆孔,一看就是王铁锤的手艺。
“好!”顾清和眼睛亮了,“今天就能开始拉索!”
“等等。”赵师傅拉住他,“有个事得先说——铁扣件不够。王师傅说了,谷里铁料见底,这些还是从废料里凑出来的。按设计图,咱们至少需要一百二十个扣件,这里只有四十个。”
顾清和心里一沉:“差这么多?”
“差八十个。”赵师傅说,“王师傅说,如果实在不行,可以用硬木榫卯代替,但强度会打折扣。”
孙继祖立刻翻开本子计算。用木榫卯,承重能力下降三成,安全系数就不够了。如果索道满载运行时遭遇大风或者突然的负重冲击,结构可能失效。
“不行。”他抬起头,“必须用铁件。至少……至少需要九十件。”
“那就得等。”赵师傅叹气,“王师傅说,他在想办法,但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顾清和看着已经开始升高的太阳,心里算着日子。现在已经五月底了,离秋天越来越近。三天时间,能抢出多少进度?
“先干能干的。”他最终说,“把有铁件的地方先装好,没铁件的预留位置。等铁件来了再补。”
也只能这样了。
---
匠作区,“百纳炮”今天开模。
工棚里挤满了人。王铁锤亲自操刀,用特制的铁钎小心地撬开外模。泥模干透了,一撬就裂,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炮身。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外模完全剥落,炮身完全显露。三尺二寸长,口径一寸半,炮壁厚实。表面不太平整,能看出浇铸时留下的纹路和接缝——这是用杂铁熔炼的必然结果。
王铁锤绕着炮身转了三圈,用锤子轻轻敲打每一寸。声音沉闷,但均匀,没有空洞的回响。他又检查了炮耳、火门、尾钮,每一处都仔细看了又看。
“抬出来。”他终于说。
八个壮汉用木杠穿过炮耳,喊着号子把炮抬到空地上。炮身还温着,摸上去温热。阳光照在粗糙的铸铁表面,反射出暗沉的光。
“清理。”王铁锤指挥学徒,“把浇口、毛刺都锉掉。内膛要重点清理,磨光滑,一点砂眼都不能有。”
韩猛带着炮队的人围过来,看着这门与众不同的炮。“王师傅,这炮……真能用?”
“能用。”王铁锤用布擦着手,“就是重了点,比前几门重三十斤。而且内膛可能不太规整,会影响精度。”
“能打多远?”
“得试。”王铁锤说,“明天清理完内膛,装药试射。我估摸着……打两百步应该没问题,再远就难说了。”
这时,索道工地的人来取第二批铁扣件。王铁锤听完需求,眉头皱成了疙瘩。
“九十件?我上哪变去?”他指着工棚角落那堆废铁料,“能用的都用了,剩下的都是碎渣,打不成扣件。”
“那怎么办?”来人急了,“顾先生说,最少要九十件,不然索道不安全。”
王铁锤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那堆废铁料前,蹲下,一块块翻看。确实都是碎料,最大的一块也就拳头大,而且形状不规则,很难加工。
“有了。”他忽然站起来,“你们先回去,告诉顾先生,明天早上,我给他送五十件过去。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五十件?不是说九十件吗?”
“先干起来!”王铁锤吼道,“有五十件总比没有强!快走,别耽误我干活!”
来人被吼得一愣,赶紧跑了。
韩猛走过来:“王师傅,您真能变出五十件铁扣件?”
“变不出来。”王铁锤从废料堆里捡出几块相对规整的,“但我可以改设计——把扣件做小点,薄点,用铆钉多点固定。强度可能差些,但总比没有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韩队长,你知道咱们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要饭的。”王铁锤苦笑,“东拼西凑,抠抠搜搜,一块铁恨不得掰成八瓣用。可不用怎么办?看着索道停在那里?看着秋天来了,咱们两手空空?”
韩猛没说话。他看着那门刚出炉的“百纳炮”,看着王铁锤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世道,把人逼成了这样。
可被逼成这样了,还在拼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