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山间(2/2)
“秀娘姐,怎么办?”一个学徒声音发颤。
秀娘深吸一口气。她想起沈溪教过的急救流程:止血、固定、清创。顺序不能乱。
“热水,干净布,夹板,还有止血散。”她声音很稳,“快!”
热水端来了,布煮过了,夹板是现成的木板。秀娘先用剪刀剪开伤者裤腿,露出扭曲的小腿骨——断骨刺破皮肤,白森森的,混着血。
她忍住恶心,用煮过的布蘸着热水,小心清洗伤口。血还在流,染红了整盆水。她撒上止血散,用布条紧紧包扎。
然后是固定。夹板贴在腿两侧,用布条捆紧。每捆一道,她都要问伤者疼不疼——伤者已经醒了,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摇头。
最后是额头的伤口。伤口不大,但深,需要缝合。秀娘没缝过活人,只在猪皮上练习过。她手有点抖。
“秀娘姐,要不……等沈大夫回来?”学徒小声说。
秀娘看着伤者痛苦的脸,想起沈溪说过的话:“伤不等人,医者更不能等。”
她咬了咬牙:“拿针线来。”
针是特制的弯针,线是煮过的羊肠线。秀娘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开始缝合。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要穿过皮肉,每一针都要拉紧。她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缝完了。伤口对合整齐,血止住了。秀娘又涂上金创药,用干净布包好。
做完这一切,她两腿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手还在抖,心里怦怦直跳。
伤者虚弱地道谢:“多谢……多谢大夫。”
秀娘摇摇头:“我不是大夫,只是……学徒。”
“你救了我的命。”伤者说,“就是大夫。”
秀娘眼眶一热。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救活宝儿时的心情,那种从绝望里生出的希望,微弱,但真实。
沈溪回来时,看到已经处理妥当的伤者,又看了看秀娘。
“你缝的?”沈溪检查了伤口。
“嗯。”
“缝得不错。”沈溪难得露出赞许的笑容,“再过一阵,你可以学接骨了。”
秀娘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不是伤心,是……她说不清。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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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远声带人回到藏兵谷。
第一根桩立起来了,很稳。后续的工程有了基础,进度应该能加快。但张远声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后面的难处还多着。
他先去医护院看了那个摔伤的工匠。工匠睡着了,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秀娘守在旁边,正在熬药。
“张团练。”秀娘起身行礼。
“他怎么样?”
“腿保住了,但得养三个月。”秀娘说,“额头缝了七针,会留疤。”
张远声点点头:“辛苦你了。”
秀娘摇头:“不辛苦。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她说“高兴”时,声音很轻,但眼神很亮。张远声看着这个几个月前还抱着病孩绝望逃难的女人,现在能冷静地处理重伤,救人性命。他想,这或许就是藏兵谷存在的意义——不是给个地方躲,是给个机会活,活得像个人。
从医护院出来,张远声去了匠作区。王铁锤正在清理“百纳炮”的模具,看见他来,咧嘴笑了。
“张团练,成了。三天后开模。”
张远声看着那堆还温热的泥模,点了点头:“好。”
他没问铁料的事,王铁锤也没说。两人都清楚,问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来不了,急也没用。
夜幕降临时,张远声站在谷口了望台上,看着山谷里亮起的灯火。一盏,两盏,三盏……像星星落进了人间。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学堂那边,陈子安在教孩子们唱古曲。调子悠长,词听不清,但那股子苍凉和坚韧,隔着半个山谷都能感觉到。
张远声听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望台。
明天还要上山,还要立桩,还要修索道。
还要等铁,等炮,等那个不知会不会来的秋天。
但只要灯还亮着,歌还唱着,人还在努力——
就还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像风里的烛火。
也要护着。
护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