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证如山案(之)铁证初现·不可能的凶手(1/2)
八月初五,子时三刻
夜风从城北方向吹来,穿过州府衙门的廊庑,檐角铁马叮咚三两声,在寂静中格外清冷。风里挟着初秋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大量血液在密闭空间里开始腐败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甜腻。
林小乙刚踏出通判衙署的门槛。他今日当值夜巡,戌时起便在案牍间核对历年积案,此刻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怀中的铜令还带着体温,是方才在炭盆边暖手时捂热的。夜风一激,本该清醒,鼻腔里却钻进那一缕异样的气息。
他脚步顿住,左手下意识按向胸口。外袍之下,贴身的铜镜冰冷,没有震动——这意味着附近并无邪祟妖异。但这血腥气太真切了。
“林捕头?”
身后传来文渊的声音。这位师爷提着灯笼从衙署里跟出来,瘦高的身形在昏黄光晕里像一竿修竹。他也嗅到了,眉头微蹙:“这味道……”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已撞破了子夜的寂静。
一匹快马从长街尽头狂奔而来,马蹄铁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马背上的人几乎是滚下来的,官服前襟沾满尘土,嗓子劈裂般嘶喊:
“林捕头!郑府……郑百万老爷……死在银库里了!”
是北城巡夜的差役赵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行礼都忘了。
林小乙瞳孔微缩。
郑百万。粮布商会的会长,云州城北首富,捐过“善德乡绅”匾额的人物。三个月前,他家的二公子郑少云在府衙备案,领了南下的路引——这事儿林小乙记得清楚,因为那日郑少云来时穿了一身月白杭绸直裰,眉目清朗,谈吐有度,临走时还特意向他这个年轻捕头拱手:“家父常言,林捕头虽年少,却断案如神,日后必是云州栋梁。”
客气话罢了。但郑家确是少数几个给刑房捐过冬衣炭火的大户,去年腊月那三十件棉袍、五十担银炭,让许多老捕快念了好。
“详细说。”林小乙语速平缓,目光已扫向马匹——马口白沫横溢,显然一路未停。
赵五喘着粗气:“亥时末,郑府管家来巡铺报案,说郑老爷戌时进了银库清账,至今未出。属下带人赶去,银库门锁着,但、但门缝底下渗血……没敢擅入,立刻来报!”
“郑府此刻谁在主事?”
“大公子郑少风在江宁未归,府里只有管家郑福和一干下人。”
林小乙不再多问,翻身上了捕快牵来的马:“张猛,点十人随我去郑府。柳青,带验尸箱。文渊,记录现场。”
“是!”
马蹄声再起,踏碎长街寂夜。林小乙伏在马背上,夜风扑面,血腥气在鼻端时隐时现。他怀中铜令渐凉,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太巧了。郑百万偏偏死在二公子离家的第三个月,偏偏死在银库这种重地。
郑府,寅时初刻
郑家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洞开,像一张愕然张开的嘴。门内灯火通明,六角琉璃风灯沿着回廊一路挂到深处,却照不亮人心底的暗影。前院乌泱泱聚了数十号人,护院、仆役、丫鬟、厨娘,个个面色惶然,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在夜风里飘荡。
管家郑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背已微驼,此刻瘫坐在正厅前的青石台阶上,老泪纵横,见官差来了,挣扎着要跪,被林小乙一把扶住。
“林捕头……老爷他、他……”郑福声音发颤,语不成句。
林小乙按着他肩头:“郑管家,节哀。现场在何处?谁发现的?动过没有?”
“后、后院……地下银库……”郑福用袖子抹泪,勉强稳住声音,“是巡夜的王四发现的……亥时三刻,他见银库门缝透光,以为老爷还在里头,走近却闻见血味……门锁着,没敢进,立刻报了我……”
“银库钥匙谁管?”
“平日是三把钥匙,老爷贴身一把,老奴管一把,还有一把在账房先生那儿。但今夜老爷戌时进去前,把三把都收走了,说是要独自清点……”郑福说着,又哽咽起来,“老爷每季末都要亲自盘库,不许旁人打扰,谁想……”
林小乙目光扫过庭院。护院们握刀的手都在抖,丫鬟们低头缩肩,几个老仆默默垂泪。恐惧与悲伤交织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张猛,带人守住所有门户,许进不许出。文渊,录名册,所有人分开问话,亥时前后行踪、所见所闻,细无巨细。”
吩咐罢,他转向郑福:“带路。”
银库入口,寅时二刻
银库藏在后花园假山深处。说是花园,实则怪石嶙峋,老树盘根,夜色里黑影幢幢,颇有几分阴森。假山背阴处,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嵌在石壁中,门环是青铜兽首,怒目圆睁。
门上三重锁:最外是普通的黄铜挂锁,锁身锃亮,显是常用;中间是带数字转盘的机关锁,转盘刻着天干地支;最里面则是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拧转的“鸳鸯锁”,锁孔一上一下,如鸳鸯交颈。
此刻,三重锁完好无损。
但门缝底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正缓缓渗出,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巴掌大的污迹,像一只诡谲的眼睛。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林小乙蹲下身,未戴手套的指尖轻触血迹。半凝固,黏稠,温度略高于环境——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他凑近细看,血泊边缘有极浅的拖曳痕,似是尸体倒地后微有挪动。
“开门。”
郑福颤抖着取出三串钥匙。黄铜挂锁很快打开,机关锁却费了周折——转盘需按特定顺序拨转,老管家试了三次才响起“咔嗒”声。最内的鸳鸯锁需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林小乙接过一把,与郑福一同拧转。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铁门向内推开时,一股混杂着血腥、金属锈蚀和潮湿霉味的气浪扑面而来。柳青立刻递上浸了薄荷油的素帕,林小乙掩住口鼻,率先踏入。
烛火摇曳。
银库不大,三丈见方,四壁是尺厚的青条石,接缝处用糯米灰浆填得严实。地面铺着水磨青砖,砖缝里嵌着铜线,防潮防蚁。靠墙立着十几口包铁大箱,箱盖敞开,里面码放整齐的五十两官锭在烛火下反射着冰冷死寂的光,银光与血色交织,触目惊心。
而在这片银光的中央,一个肥胖的身躯仰面躺在血泊里。
郑百万。
这位云州首富穿着白色寝衣,外罩一件松绿锦缎袍子——此刻袍子已被血浸透成黑褐色,绣着的仙鹤纹样在血污中扭曲变形。他胸口、腹部、脖颈处共有十三处刀伤,伤口深且杂乱,有两刀甚至刺穿了肋骨,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沾着暗红的血肉。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已散,里面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巴微张,似要呼喊什么。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现场的整洁。
除了郑百万倒下的那片血泊,整个银库干净得诡异。银锭摆放整齐,账簿在紫檀木案头码成三摞,笔山、砚台、算盘各归其位,连烛台都没有倾倒。凶手杀人之后,似乎还有余裕整理过现场,或者……根本是从容作案。
“柳青。”林小乙侧身。
柳青戴上素绢手套,提着验尸箱走进银库。她是州府唯一的仵作,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冷,手法却老练得惊人。她先绕着尸体走了一圈,观察血泊形态、喷溅痕迹,然后蹲下身,翻开郑百万的眼睑。
“瞳孔扩散,角膜轻度混浊,尸斑开始形成,指压可褪。”她声音平静,像在念药方,“尸体未僵,关节尚软,死亡时间应在亥时正刻到子时初刻之间。”
她轻轻托起郑百万的手腕,察看指甲:“指甲缝干净,无皮屑血污,死前应未剧烈搏斗。”又翻开衣领,察看脖颈伤口,“创缘整齐,皮下出血轻微,凶器锋利,刺入果断。”
最后,她指着胸腹部的伤口:“十三处刀伤,其中五处致命——三处刺中心脏,两处割断颈动脉。凶器是短刃,刃宽约一寸,长不超过七寸,单刃,有血槽。从创口方向看……”她比划了几下,“刺入角度偏下,凶手身高应比死者矮半头,且多数伤口呈现左高右低的倾斜——行凶者很可能是左手持刀。”
左手。
林小乙的目光开始搜索。银库四壁光滑,无窗无隙,唯有东北角有个三尺高的紫檀木柜,应是存放要紧物什的。他走过去,柜门虚掩,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册,一叠地契,还有一个空了的锦盒。
“郑管家,这柜子原本放了什么?”
郑福凑近一看,脸色更白:“这、这是老爷放密道钥匙的盒子……钥匙不见了!”
密道?
林小乙心念一动,示意张猛仔细搜索。很快,在西北角的银箱后面发现了第一件物证。
一把短刀。
刀就斜靠在箱角,像随手搁置。刀身漆黑,似涂了哑光漆,刀刃泛着暗红的光——血干涸后的颜色。刀柄是乌木的,刻着繁复的缠枝纹,纹路里嵌着暗金色的丝线,工艺精美,绝非寻常铁铺所出。最刺目的是,刀柄上有一个清晰完整的、染血的指纹印,纹路细腻,连斗箕走向都看得分明。
柳青小心地拾起刀,对着烛光细看:“刀柄纹路特殊,指纹嵌得很深,应是握刀时用力极猛,血液渗入木质纹理形成的。但这指纹……”她顿了顿,“完整得有些刻意。常人握刀搏杀,手指会有滑动,指纹往往模糊或重叠,这个却像特意按上去的。”
林小乙没说话,接过刀掂了掂。沉手,重心靠前,是杀人的利器。他凑近闻了闻,除了血腥,还有一丝极淡的茉莉花香——郑少云惯用的熏衣香。
第二件物证在门后: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杭绸长衫。袖口、前襟有大片喷溅状血迹,呈扇形分布,应是近距离刺杀时被心血喷溅所致。尺寸……林小乙目测,适合一个身高五尺七寸、体型偏瘦的成年男子。
他翻开衣领,内侧用银线绣着两个小字:“少云”。
郑家二公子郑少云的常服。这绣工精细,是郑府针线房的手艺,云州独一份。
第三件物证在账簿堆最上面: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素笺,但里面的信纸是郑家特制的“云纹笺”,纸角有郑家的暗记——一枚小小的葫芦印,寓“福禄”。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之内,五万两白银置于城南土地庙。若报官或延迟,必取你全家性命。”
字迹潦草,但骨架端正,起笔顿挫有力。落款是一个潦草的符号,像草书的“云”字,又像一道闪电。
文渊此时跟进银库,接过信纸细看,眉头渐渐拧紧:“这字迹……初看确是郑二公子的笔风。您看这‘之’字的捺笔,先顿后提,尾锋微翘,是他独有的习惯。还有‘银’字的金旁,点与横相连,也是他的写法。”
“但?”林小乙捕捉到他话里的迟疑。
“但太似了。”文渊将信纸举起,对着烛光透看,“郑二公子的字,洒脱中带些稚气,转折处常有不经意的飞白。这封信却工整过头,每个字都像临摹得极用心的赝品,反而失了真迹里的那份……随意。”
这话此刻无人深究,因为张猛在银库最深处发现了第四件、也是最致命的一件物证。
密道。
银库东北角,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被移开了,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新鲜的刮擦痕迹,石屑还散落在旁,显然近期有人使用过。洞口旁,丢着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形制特殊,柄部做成鲤鱼形,鱼鳞细腻可数,鱼眼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绿松石,在烛光下幽幽泛光。
管家郑福看见这把钥匙,直接瘫软在地,被两个捕快架住才没摔倒:“这、这是……密道的唯一一把钥匙……老爷贴身藏的,穿在金链上,从不离身……连老奴都不知道究竟挂在何处……”
“唯一一把?”林小乙追问。
“是、是的……”郑福老泪纵横,“当年修密道的匠人是从京里请来的,说这锁是‘鲁班绝户锁’,钥匙只打了一把,毁了就再也打不开……老爷说,这是保命的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小乙蹲下身,用镊子夹起钥匙。钥匙上沾着少许湿润的泥土,还有一点极淡的茉莉花香——与刀柄上的香气同源。
郑少云惯用的熏衣香。云州“香如故”铺子的特制香方,一两银子才得三钱,郑二公子独爱此香,府里人人知晓。
至此,物证链完整得令人窒息:
凶刀(带血指纹、熏香)、血衣(绣名、喷溅血迹)、勒索信(笔迹一致)、密道钥匙(唯一一把,带熏香、泥土)。
全部指向同一个人——郑家二公子,郑少云。
“郑少云现在何处?”林小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管家泣不成声:“二少爷……二少爷三个月前就去江南贩丝了啊!跟着‘隆昌号’的商队走的,这会儿……这会儿该在江宁或者平江府一带,离咱们这儿两三千里呢!路引、货单都在府衙备过案的呀!”
文渊已经翻开了随身的记录册,快速查阅:“丙辰年五月初六,郑少云在府衙备案南下,领了路引,随行护卫四人、仆役两人,贩苏丝三百匹、蜀锦一百卷。之后便无音讯——商队行程,府衙只备案出发,不追踪途中。”
他抬起头,眼中困惑更深:“但从常理推断,从云州到江南,陆路转水路,商队带着货物行进,至少需一月有余。就算郑少云轻装简从、快马加鞭,往返也需近两月。他五月初六出发,如今八月初五……若真是他杀人,他必须解释这三千里路途如何在一两日内跨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