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古琴遗音案(之)荒山琴鸣·最后的对决(2/2)
她抬头看向林小乙,缓缓摇头,眼中是不忍和无奈。
没救了。失血太多,内脏破损太严重,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赵无痕的瞳孔正在扩散,眼中的神采如风中之烛迅速熄灭,但他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他颤抖着抬起那只沾满血污和木屑的右手,手指艰难地屈伸,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想指向什么。
林小乙单膝跪地,握住那只冰冷黏腻的手。那只手曾经灵巧地调试过无数琴弦,如今却只剩最后一点力气,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枯叶,随时会飘落。
“名单……”赵无痕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林小乙必须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才能听见,“琴腹……夹层……羊皮……”
“什么名单?哪张琴?”林小乙追问,声音也压得极低。
“龙门……七琴师……”每说几个字,赵无痕就吐出一口带着气泡的血沫,那是肺被刺穿的特征,“云鹤训练的……八月十五……同时奏响……七个方位……七星锁魂……”
他眼中忽然涌出大颗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在苍白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污浊的泪痕。那眼泪里有悔恨,有恐惧,但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成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
“小川……我儿……在东……东林……破庙……”
最后那个“庙”字没说完,化做一声悠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的眼睛永远定格在看向门口的方向,瞳孔彻底散了,但嘴角却奇异地扬起一丝细微的、近乎解脱的弧度。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儿子获救的幻象,或者,死亡对他而言,终于不再是威胁儿子的筹码,而是一种逃离——逃离罪恶,逃离胁迫,也逃离这无尽的痛苦。
柳青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他的脸。
正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远处松涛的低语,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浓烟正在散去,阳光从破洞的屋顶射入,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浮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魂灵在升腾。
文渊走到那具无头尸体旁,强忍着不适检查灰袍人的遗物。他从尸体怀中摸出一块乌木令牌——鹤翼令牌,与赵无痕家中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编号是“甲七”,意味着此人在鹤翼中排名第七,是高级头目。还有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薄册子,封皮写着《九曜调律纪要》,字迹工整,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九件“镇魂乐器”的详细改造参数、调试方法、以及对应的共振频率图谱。
张猛则带人搜查整个废乐坊。片刻后,他在后堂发现一个被杂物遮掩的地窖入口,入口处的灰尘有新鲜的擦痕。撬开地窖盖板,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药味的浊气冲出来。地窖不深,约一丈见方,里面堆着十几口大小不一的木箱。打开后,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是各种古怪的乐器部件和实验器具:成盒的镶嵌着活砂结晶的青铜琴轸、特制的能放大特定频率的铜质琴码、成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丝弦、绘制着复杂声波叠加图谱的羊皮图纸、还有几十个琉璃瓶,瓶内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液体。
更令人心惊的是,角落里有一个铁笼,笼门开着,里面散落着几件破旧的衣衫,衣衫上有暗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迹。
“大人!”张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从地窖传来,“这里有个活口!被绑在柱子后面!”
林小乙疾步下到地窖。在堆叠的木箱阴影里,一根承重的木柱上,绑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嘴里塞着破布,头发散乱,脸上有新鲜的瘀伤和擦痕——正是失踪两日的苏婉娘。她衣衫凌乱,外衫被撕裂,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但意识清醒,看见官差时眼中迸发出狂喜和获救的泪水。
柳青迅速上前,取下她嘴里的破布,解开绳索。苏婉娘瘫软在地,咳了好一阵,才嘶声哭道:“他们……他们逼我译谱……《离魂引》第七段的古谱转调……我不肯,他们就把我关在这里……打我,饿我,还给我灌药……”
“谁逼你?看清长相了吗?”林小乙蹲下身,递过一个水囊。
苏婉娘贪婪地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眼泪:“赵师傅……赵无痕,还有那个弹琴的灰袍人,他们叫他‘玄音先生’。赵师傅是被逼的,他儿子在他们手里……他偷偷告诉我,焦尾琴腹的夹层里有东西,是云鹤的计划……让我如果逃出去,一定告诉官府……”
林小乙想起赵无痕临死前的遗言。
他返回正堂,走到赵无痕的尸体旁。那张断了弦、碎成几段的古琴就落在三步外,琴身从中裂开一道长达尺余的缝隙——是刚才打斗中被刀锋劈开的。
他蹲下身,小心地掰开裂缝。琴腹是空的,这是古琴的标准共鸣结构。但内壁的桐木上,靠近“龙池”的位置,贴着一层极薄的、颜色与木质几乎完全相同的羊皮纸。纸被一种特制的鱼胶巧妙地粘在木纹凹槽中,若不是裂缝恰好撕开了边缘的一角,露出
林小乙用匕首小心剔开胶层,那胶已经有些硬化,刮起来发出细碎的“咔咔”声。羊皮纸被完整取出,约一尺见方,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纸色微黄,显然经过特殊处理以防腐防蛀。
对着光展开,上面用极细的狼毫笔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最上方是一行朱砂标题:
【龙门七琴师名录及方位部署·丙辰年八月十五】
承、擅长曲目,以及更关键的——在云鹤组织中的代号、受训时长、意识同步率测试结果。
林小乙一眼扫过,心中寒意骤升——
这七人,有四个是云州本地颇有名望的琴艺名家,其中一人甚至是三绝琴社的元老;两个是外州请来的隐士,据记载“精研古谱,通晓西域乐理”;还有一个……
是州府礼乐司的从八品典乐官,负责宫廷礼乐在云州的演练和传承。
更可怕的是紧随其后的部署图:一张精细绘制的龙门渡地形图,渡口被朱笔分成七个大小不等的扇形区域,每个区域中心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奏琴点”,七个点用墨线连接,正好形成一个巨大的、将整个渡口完全笼罩在内的北斗七星图案。每个点旁标注着对应的琴师姓名、所需琴器编号、以及预定开始奏响的时辰——从酉时三刻到子时正,分七个阶段依次启动。
图案下方有详细的批注:
【七星锁魂阵·改良第三版】
【原理:以七琴同奏《离魂引》第七杀律,七点三赫兹基频,相位差依次递增五十一度,于龙门渡天然回声壁内形成驻波叠加,共振覆盖半径可达三百丈。】
【配合砂母苏醒时辰(八月十五子时正,太阴冲煞),辅以镜鉴术意识引导、活砂共振场激发、千魂归位仪式……】
后面的字被一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污损了,完全看不清。但从残留的笔画推测,最后几个字可能是“开启天门”或“通幽冥路”。
林小乙缓缓卷起羊皮纸,指尖冰凉,那股寒意顺着经脉一直蔓延到心底。
云鹤的计划,比他想象的更庞大、更精密、更……非人。这不是简单的谋杀或恐怖行动,而是一场跨越了三十年筹备的、融合了声学、毒理、心理学、甚至玄学的大型仪式。一场需要特定天文时辰、特定地理环境、特定人员技术共同完成的,针对人类意识的集体实验。
“大人。”文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捧着那本《九曜调律纪要》,脸色凝重得可怕,“这册子里详细记载了九件‘镇魂乐器’的完整改造方案。焦尾琴是第七号‘摇光琴’,前面六件——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已经在一个月前通过漕帮的秘密水路分批运抵龙门渡附近藏匿。最后两件……第八‘洞明琴’、第九‘隐元琴’,正在龙脊陶窑由赵无痕的徒弟赶制,预定八月初十前完工。”
柳青也走过来,手里拿着几个从地窖木箱中搜出的青瓷瓶,瓶身贴着标签:“这些是‘控心散’的成品,还有‘迷神砂’的升级配方‘引魂砂’。他们计划在八月十五前三天,让所有参与仪式的‘祭品’——也就是那一百零八个高同步率者——通过饮水或食物提前服用这些药物,将意识防御降到最低。到仪式当天,琴音一起,就能像开锁一样,轻松剥离他们的意识。”
所有线索,在此刻汇聚成一张狰狞的、铺天盖地的大网。
林小乙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赵无痕盖着白布的尸身,扫过灰袍人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扫过这间弥漫着血腥、烟尘和阴谋的废乐坊正堂。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每一粒尘埃都像是某个逝去生命的碎片。
“清理现场,收敛尸体。赵无痕的遗体带回府衙,妥善安葬。”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熔岩,“苏婉娘带回府衙保护,安排女医检查伤势,详细录口供。”
他转向众人,目光如刀:“张猛,立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兵分三路:第一路,由你亲自带队,赶赴龙脊陶窑,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最后两件琴器,抓捕所有涉案工匠;第二路,按这份名单缉拿七名琴师,要快,要隐蔽,防止他们自尽或逃逸;第三路,随我回城,我要立刻面见陈通判——八月十五的龙门渡,必须全面封锁,许出不许进,方圆五里内清空所有百姓。”
“那赵小川……”柳青低声问,眼中带着不忍,“他父亲临死前说‘东林破庙’……”
林小乙沉默片刻,看向窗外苍茫的群山:“派两个机灵的人,带上漕帮熟悉地形的向导,往东搜索所有废弃的庙宇、山洞、猎户小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孩子……是无辜的。”
他走到门口,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但林小乙只觉得浑身冰冷。
距离八月十五,还有整整十天。
这一曲离魂引,已经死了太多人——徐文远、陈伯安、赵无痕、灰袍人玄音,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实验体。他们的血浸透了琴弦,他们的命成了实验数据。
但更恐怖的乐章,即将在十天后,于龙门渡那个天然的声学共鸣场中奏响。届时,一百零八个被药物控制、意识防御降至冰点的人,将在七架特制古琴的同时奏鸣中,被剥离意识,汇聚成某种……连想象都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斩断所有琴弦,捣毁所有琴器,揪出所有弹琴的手。
“出发。”
他吐出两个字,踏入灼热的阳光中。
身影在荒山的乱石间拖得老长,像一把彻底出鞘、再无归处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