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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齐河荒野食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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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六月二十七。

齐河地界的荒野支道上,日头悬在中天,活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死死熨烫着干裂的大地,滚烫的热浪裹着尘土,在空荡的野地里翻涌蒸腾。

路面是被经年累月的车轮与脚板碾轧得坚硬如石的黄土。

黄土路上裂出密密麻麻、蛛网般细密的口子,风一吹,黄沙便打着旋儿扬起,呛得人喉间发紧。

道旁的野草早被烈日烤得卷了焦边,蔫头耷脑地贴在地面,连一丝绿意都寻不见。

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枯得吓人,叶子掉了十之八九,粗糙的树皮被人尽数扒去,光秃秃的枝桠在热浪里有气无力地晃荡,连半分能遮阴纳凉的树荫都吝啬给予。

连年的战火、频发的天灾、横征暴敛的人祸,将这片土地碾得支离破碎,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无数活不下去的人,拖家带口,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逃荒,像无根的浮萍,在乱世里随波逐流,只求苟延残喘。

土路边的流民,个个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有人穿着摞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前襟被磨得薄如蝉翼、透亮见光,露出底下瘦骨嶙峋、根根凸起的胸膛。

有人裹着破烂不堪的麻袋片,边角被撕扯得丝丝缕缕,热风一吹,便紧紧贴在干瘪的身上,遮不住半分寒意。

更有年幼的孩子,连一件完整的衣物都没有,光着黢黑枯瘦的身子,肋骨根根分明,活像被烈日晒透的干柴火棍,风一吹就要倒。

他们的头发乱蓬蓬地粘在汗湿的脑门上,脸上积着厚厚的尘土,污垢糊住了眉眼,只剩一双眼睛还勉强透着点活气。

他们被长久的饥饿熬得双眼浑浊、黯淡、无神,像两口枯涸已久的老井,望不见半点生机。

流民们拄着捡来的枯枝拐杖,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走三步晃两下,全凭着心底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在滚烫的土路上艰难地往前挪。

不远处,一支四五十人的物资运输队伍正匆匆赶路,骡马嘶鸣,车轮滚滚,所有人都绷着神经,一刻不敢停歇,就连果腹吃饭,也都是边走边啃,不敢有半分耽搁。

队伍里,半吊子紧跟在马车旁,手里攥着一块麦饼,就着口干粮囊,低头匆匆吞咽。

可他才咬了两口,便敏锐地察觉到,道路两旁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死死钉在他手里的食物上。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乞求,只有近乎野兽般直白、贪婪、饥火烧肠的渴望,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心头猛地一揪,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怜悯。

就在这时,土路边,一对十来岁的兄妹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从他身边走过。

男孩稍大些,紧紧护着身后瘦小的妹妹,两人灰头土脸,双眼空洞无神。

但是当他们瞥见半吊子手里的囊时,两人瞳孔骤然一缩,那死寂的眼底,竟破天荒地迸出一丝微弱的光。

半吊子心头一软,脚步顿住,犹豫不过刹那,便攥着干粮朝两人跑了过去。

短短几步路,他将自己手里仅剩的一块半麦饼,尽数递到了兄妹俩面前。

灰头土脸的男孩僵在原地,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惊愕。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递到眼前的麦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撞进半吊子鼓励的眼神里,这才缓缓伸出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接过干粮。

半吊子看到对方布满裂口与尘土的小手,还有接过干粮时指尖抖得厉害的模样,心头一颤。

食物入手的瞬间,兄妹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半吊子重重磕头。

他们的额头磕在滚烫的黄土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感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半吊子站在原地,看着兄妹俩跌坐在路边,迫不及待地掰开麦饼,像饿极了的野狗一般,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就在此时,押送物资的同伴发现了掉队的半吊子,立刻扯开嗓子,在热浪里厉声吆喝。

“赶紧走——!别磨蹭!”

半吊子闻声,正要转身跑回队伍,可他方才赠食的举动,却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堆满干柴的荒野,瞬间点燃了沿途流民心底最原始、最疯狂的求生欲。

道路两旁,原本死气沉沉、麻木呆滞的流民队伍,骤然炸了锅!

最先扑上来的,是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中年汉子,

他佝偻着背,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人味,只有对食物的极致贪婪。

他从半米开外猛地暴起,像一头饿疯了的豺狼,径直扑向正啃食麦饼的小女孩。

此人枯树枝般的手爪,狠狠攥住了小女孩手里仅剩的半块麦饼,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正要离开的半吊子余光瞥见这一幕,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那是他给孩子的救命粮!他怒喝一声,抬脚狠狠踹向那抢食的汉子。

汉子重心不稳,当即被踹翻在地,却依旧死死抱着抢来的麦饼,疯了似的往嘴里啃。

一旁的男孩见状,立刻将妹妹护在身后,把自己手里没吃完的麦饼,飞快地掰了一半塞给她。

两个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一起,他们全身绷得紧紧的,满眼都是恐惧求生的倔强。

半吊子看着眼前骨瘦如柴、随时都会饿死的兄妹,侧头又瞥见周围越来越多、缓缓围拢过来的流民。

他看到那些流民一双双写满饥饿与贪婪的眼睛时,立马心头一软,再无半分犹豫。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包裹,将仅剩的一斤牛肉干、装满水的水袋、所有的干粮,尽数朝着围过来的流民扔了过去。

可他身上的干粮终究有限,而路边濒临死亡、被饥饿折磨到极致的流民,却像潮水一般越聚越多。

僧多粥少,绝境之下,人性的底线被饥饿彻底碾碎,礼仪道德、廉耻良知,在活下去的执念面前,一文不值。

烈日依旧高悬,不过片刻功夫,七八十个男女老少便彻底疯了。

他们嘶吼着、扑腾着,为了那点活下去的生机,展开了最野蛮、最血腥的抢夺。

半吊子抛出的食物,如同一滴水坠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引爆了所有流民心底的兽性。

半吊子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疯狂抢食的流民。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此刻的流民,早已不是人。

他们的眼睛里,只剩下对食物的疯狂渴望,对活下去的偏执执念。

这群人瞳孔猩红,面目狰狞,平日里的麻木、怯懦、卑微,被饥饿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野兽本能。

一个皮包骨头的女人,蜷缩在地上,双臂死死护着抢来的一把牛肉干。

她遭受人群的踩踏,抢夺,不管不顾地往嘴里狂塞,嘴角沾满碎屑,眼神凶狠得如同护食的母狼。

旁边一个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双眼赤红。

她疯了一般将怀里的孩子猛地往地上一放,全然不顾婴儿的啼哭,嘶吼着冲进人群,伸手就去抓别人手里的麦饼。

疯抢的人堆里,一个白发老头双手死死揪住一个壮年汉子的胳膊。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里,那人身上已经渗出血丝。

老头拼了老命地往人群里挤,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牛肉干,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滚在尘土里互相撕咬。

他们本是同病相怜的逃荒人,此刻为了抢夺食物,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两人手里的麦饼被生生扯成两半,碎屑掉在滚烫的黄土上,立刻被十几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手疯抢着抓起。

那些抢到食物的人,立马把饼胡乱塞进嘴里,连沾了土的渣子都不肯放过。

随后又开始加入抢夺食物的队伍里。

人群边缘,两个半大孩子急红了眼,被拥挤的大人挡在外面,急得哇哇大哭,哭声在混乱里显得格外凄厉。

突然,其中一个孩子瞅准缝隙,像泥鳅一样从人缝里钻进去,一把抓住半吊子掉在地上的水袋,拔腿就跑。

另一个孩子立刻疯追上去,两人在尘土里滚作一团,互相撕扯、踢打,只为争夺那一口救命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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