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引信点燃(2/2)
一楼是营业厅,空无一人,柜台后面散落着文件和票据。二楼传来发电机的轰鸣声和说话声。
“快!把最后的电报发出去!南京、北平、沈阳都要发!”
“处长,线路都断了!”
“用备用电台!快!”
夜莺打了个手势:上。
队员们两人一组,交替掩护上楼。楼梯口有一个卫兵,刚听到动静转身,就被捂嘴抹了脖子。
二楼走廊,四个房间。最里面那间门开着,能看到电台的天线和操作员的身影。
夜莺靠在门边,听里面的对话:
“……锦州告急!共军已突破城墙!请求立即增援!重复,请求立即增援!”
“处长,没有回音。”
“继续发!发到有人回为止!”
“可是——”
“执行命令!”
夜莺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枪。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她就处理过叛徒。但每次扣动扳机前,她还是会犹豫——不是怜悯,是知道这一枪下去,一个人的生命就结束了。可能有父母妻儿,可能也是被迫当兵,可能……
但战争没有可能。
她冲进房间。
“不许动!”
房间里三个人:一个穿着校官服的中年人,两个报务员。看到枪口,所有人都僵住了。
“举起手,靠墙。”夜莺的声音很冷。
校官脸色惨白,但还强作镇定:“你们是谁?敢袭击国军通讯站——”
话没说完,夜莺的枪口已经顶在他额头:“我说,举起手。”
校官颤抖着举手。
两个队员迅速控制住报务员,切断电台电源,开始搜查文件。
“组长,找到这个。”一个队员递过来一个铁皮箱,里面是密码本和往来电文。
夜莺快速翻阅。大多是日常通讯,但有几封引起了她的注意——是三天前从南京发来的,命令锦州守军“必要时可破坏重要设施,实行焦土政策”。
还有一封是昨天凌晨的,来自沈阳,询问“范汉杰总司令是否已按计划撤离”。
撤离。
夜莺心里一沉。范汉杰可能真的跑了,锦州的抵抗可能只是拖延时间。
“还有这个。”另一个队员从保险柜里翻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许多点和线。
是锦州城防详图,比他们之前侦察到的更详细。不仅有军事设施,还有电厂、水厂、粮仓、医院、学校的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有小字标注:炸毁、保留、或待定。
“他们在计划破坏城市。”夜莺说。
校官突然笑了,笑声很惨:“晚了。命令已经下达了。电厂、水厂、主要工厂……现在可能已经炸了。你们赢了锦州,也只能得到一片废墟。”
夜莺转身,盯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校官的笑容变得狰狞,“因为这就是战争。我们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得到。南京的命令很明确:不能让锦州完完整整落到共军手里。”
“那些百姓呢?那些工人、学生、老人孩子呢?”
“战争,总要有牺牲。”校官说,但眼神在闪烁。
夜莺没再问。
她走到窗边,看向城墙方向。那里枪声更密了,能看到红旗在缺口处飘扬,虽然不断有士兵倒下,但更多的士兵在涌进去。
主力入城了。
“组长,”赵永刚跑上楼,“鼓楼那边看到信号,大部队从东南缺口进来了!正在向市中心推进!”
夜莺点头。
她回头看了看那个校官,又看了看地图上的标注。
“把他带走,交给后续部队审讯。”她说,“地图和文件全部带走。其他人,按原计划——去电厂、水厂、粮仓。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是林主任的命令是让我们在鼓楼接应——”
“林主任也会这么选。”夜莺打断他,“城要解放,但更要保住。不然解放的是什么?一片废墟吗?”
队员们沉默了。
然后,所有人开始行动。
校官被捆起来押走,电台被彻底破坏,文件打包。夜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箱里的密码本——也许以后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这是战利品,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下楼时,她听到远处传来爆炸声。
不是城墙方向,是城内。沉闷的、连续的爆炸,像是……电厂?
校官又笑了:“我说了,晚了。”
夜莺没理他。
她带着队员冲出电报局,冲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街道上,已经能看到解放军的先头部队了。士兵们沿着街道两侧推进,逐屋清剿残敌。老百姓从门窗后探出头,有人害怕,有人好奇,也有人……在笑。
一个老大爷端着一碗水,递给一个满脸黑灰的小战士:“同志,喝口水。”
小战士愣了一下,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抹抹嘴:“谢谢大爷!”
“该谢谢你们啊。”老大爷说,“总算……总算天亮了。”
天亮了。
夜莺抬头,看到硝烟缝隙里露出的蓝天。
是啊,天亮了。
但天亮之后,还有多少事要做?
她握紧手枪,继续向前跑。
背后,城墙缺口处,周大海的爆破组正在和试图反扑的守军交火。独臂老兵打光了冲锋枪的子弹,捡起牺牲战友的步枪,上了刺刀。
面前,五个国民党兵冲了上来。
周大海笑了。
独臂,对五个。
但他背后,是正在涌入缺口的成千上万的战友。
他吼了一声,不是“杀”,也不是“冲”,是胡老疙瘩教他的一句家乡话,意思是——
“新中国,我来了!”
刺刀捅进第一个敌人的胸口。
第二个敌人被旁边的小刘解决。
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敌人看着这个独臂老兵血红的眼睛,手一软,枪掉了,跪了下来:“我投降!我投降!”
周大海的刺刀停在半空。
他喘着粗气,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断肢处的剧痛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的、冰冷的疲惫。
但他还站着。
缺口处,红旗终于稳稳插住了。
后续部队如潮水般涌过他的身边,冲向城内。没人停下看他一眼——战争还在继续,没时间停留。
一个小战士跑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塞到他手里:“班长,吃点东西!”
然后继续向前冲。
周大海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沾着血迹的、冷硬的馒头。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是疼,不是累。
是那个馒头,是那个小战士叫他“班长”,是那些冲进城的背影,是城墙缺口处越来越多的红旗。
是胡老疙瘩没看到的。
是王大锤、李石头、猴子、孙大炮……所有牺牲的战友没看到的。
但终究,有人看到了。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
很硬,很难吃。
但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咽下去,他捡起地上的一支冲锋枪,检查弹药,上膛。
然后,跟着人潮,冲进锦州城。
背后,朝阳终于完全升起,照亮了城墙缺口,照亮了满地尸骸,照亮了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红旗。
天,真的亮了。
而战争,还在继续。
直到最后一个敌人倒下。
直到最后一面红旗,插遍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周大海冲进硝烟,独臂的身影在火光中,像一个燃烧的图腾。
引信已经点燃。
火焰,将焚尽一切腐朽。
然后,在灰烬中,新的东西,会生长出来。
他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他们继续向前。
绝不回头。